金銮殿上瞬间变得死寂。
百官面无血色，方才满殿的谄媚赞誉言犹在耳，此刻却尽数化成了刺骨的寒意。
大将军降了。
滹沱河天险丢了。
二十万靖难叛军已过真定，正全速直扑神都门户。
这三个消息层层递进，将大乾君臣的脊梁骨砸得粉碎。
“退了？降了？”
姜天文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明黄衮服下摆沾染着滚烫的茶水，他也毫无所觉。
他停在信使身前三尺，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名信使。
“耿长寿食两朝俸禄，受朕天子剑，三十万禁军连五天都没撑过去？”
信使浑身发抖，声音碎裂：“回……回陛下……燕逆不知从何处调来六艘覆甲战舰，灵石重炮齐射轰断了大河……水门崩裂……三位统领被陈安那贼子三招废去气海……老将军回天乏术，城头……城头全换了燕旗……”
“陈安……一个区区宗派逆贼，敢坏朕的事！”
姜天文猛然抬腿，一脚将信使踹翻在地。
信使闷哼一声，软绵绵滑下御阶，当场昏死过去。
姜天文猛地回身，环顾阶下群臣。
百官齐刷刷垂下脑袋，连平日里跳得最欢的御史言官，此刻也都将象牙笏板挡在眼前，恨不得将整颗脑袋缩进官袍里。
“说话啊！”
姜天文拔高了嗓门，回音在大殿上方炸响：“刚才你们不是在给朕道喜吗？不是说高枕无忧吗？敌军二十万骑已经过了真定！谁替朕去守神都？谁给朕提刀斩了姜无忌！”
满朝文武无人出列。
几个年迈的老尚书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双腿隐隐打颤。
良久，户部侍郎微不可察地挪了半步，低声嗫嚅道：“陛下……燕逆势大，关防空虚……是否派使者前去宣抚，许以岁币……暂缓兵锋，再从南境调兵……”
“求和？”
姜天文面容瞬间扭曲，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枚端砚砸了下去。
墨汁在户部侍郎脚边炸开，溅满朝靴。
“朕乃天子！要朕给那反贼逆叔低头？拖出去，革职下狱！”
殿外金甲卫士大步踏入，架起面无人色的户部侍郎拖出午门。
杀气弥漫，百官噤若寒蝉。
便在此时，文官队列中，三名朱袍官员联袂迈步而出。
为首者太常寺卿董文渊，其后是翰林学士严伯龄与礼部侍郎卢子敬。
三人昂首阔步，整肃衣冠，对着姜天文长长作揖。
“陛下息怒，臣等以为，耿长寿降贼，非战之罪，实乃其心本就不忠！”
董文渊振振有词，声音洪亮：“耿贼昔日在极北边关便与姜无忌沆瀣一气，先帝崩逝时更暗通款曲。此番战败，分明是早有预谋，开门揖盗！”
姜天文眼神一变：“爱卿此言何意？”
严伯龄紧跟着上前一步，抚须朗声道：“陛下，燕逆不过聚众北境蛮夷与边地叛卒，所谓神舰重炮，不过奇技淫巧。”
“真定之败，全因所托非人，致使前锋军心涣散。贼兵长途奔袭八百里，师老兵疲，粮草难继，实乃兵家大忌！”
卢子敬亦是躬身进言：“严大人所言极是！我神都乃太祖立国之本，城高池深，护城大阵连通皇室祖脉。更兼京畿禁军尚有四十万，各府勤王卫队旬日可聚十万之众。五十万精锐以逸待劳，覆灭逆贼不过翻掌之间！”
姜天文胸膛起伏，原本狂乱的心绪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几步走到三人面前，急声道：“五十万大军，谁可为帅？兵部推选的宿将，全都是四叔的故旧，朕一个都信不过！”
猜疑成性的皇帝，此刻最怕的不是敌军骁勇，而是领军的大将再反一次。
董文渊眼中闪过一道自得之色，与严伯龄对视一眼。
三人齐齐跪倒在地，高声拜呼：“臣等为国举贤，保奏一人，定可荡平燕逆，保大乾万世江山！”
“何人？快讲！”
“宣平侯之子，龙骧卫统领，曹景堂！”
殿内武官队列中，骤然起了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几名勋贵老将眉头紧锁，神色古怪至极。
董文渊却毫不在意，朗声道：“曹家世代忠良，老侯爷乃先帝嫡亲外甥，曹统领与陛下更是血脉至亲，忠贞无二，绝无倒戈之虞！”
严伯龄接着大赞道：“曹统领自幼苦读兵法，十九岁登通天境，三十岁得皇室龙气灌顶，肉身熔炼百战神煞，如今已是二品巅峰！此乃我大乾开朝以来最年轻的神将，文武双全，堪称天生帅才！”
“正是！”卢子敬更是面色涨红，“以此等忠勇宗亲挂帅，五十万天兵如臂使指。出潼关，击半渡，一战可擒姜无忌，斩贼首陈安于阵前！”
姜天文原本紧绷的面孔，因这番连珠炮般的吹捧，骤然泛起红光。
忠心！
二品巅峰！
皇帝的视线猛地越过文官，刺向武将队列的最末尾。
“曹景堂何在？出列！”
武将班底中，一名身披亮银锁子甲，腰系白玉锦带的年轻将领猛地一抖。
他生得身材魁梧，面如冠玉，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皮相端得是英武不凡。
然而此刻，这位二品巅峰的天生神将，整个人僵在当场，双眼一片空洞。
见众人目光聚拢过来，曹景堂咽了口唾沫，同手同脚地走出队列。
“末……末将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心里早把董文渊三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在龙骧卫待得好好的，平日里只需带着锦衣华服的勋贵子弟在御花园外巡查，按时支取皇室供奉的洗髓丹药，仗着祖辈余荫与皇室宝药硬生生堆到了二品巅峰。
让他去打仗？
还是打连二品宿将耿长寿都能逼降的极北燕军？
姜天文大步走上前去，亲自伸手将曹景堂扶起。
看着对方那宽阔的肩膀与饱满的气血，姜天文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一副神将之躯！”
姜天文用力拍着曹景堂的铁甲：“朕整日看着那些暮气沉沉的老朽，竟不知我宗亲之中，藏着如此柱石！”
“陛下……末将才疏学浅，恐……恐难当大任……”
曹景堂冷汗直往下淌，颤声推脱。
“休要自谦！”
姜天文断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狂热：“你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比那些边关粗鄙武夫强过百倍！”
皇帝豁然转身，看向随侍太监，语调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
“进封曹景堂为征北大元帅，赐假节钺！”
“调京畿神机营、龙骧卫、虎贲卫共计四十万，合各路勤王大军，总计五十万精锐，尽归大将军节制！”
“三日之内，大军开拔！若有违令不尊者，先斩后奏！”
大太监手捧金印与龙雀宝剑，快步走下御阶。
文官队列中，董文渊三人率先拜伏：“陛下圣明！大乾万胜！”
紧接着，半数朝臣跟着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曹景堂僵立在金阶之下，低头看着那柄黄金古剑，沉默了。
去你妈的，老子可不想去打姜无忌啊！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曹景堂退无可退。
曹景堂深吸一口气，颤巍巍伸出双手，硬着头皮接过了帅印。
“末……末将接旨，誓灭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