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大帅您拿个主意啊！”
老太监抓着曹景堂满是泥污的衣袖。
“五十万大军，莫州重镇！陛下要是知道了，老奴这颗脑袋算什么，您宣平侯府上下三百口，全得被扒皮抽筋啊！”
曹景堂浑身一个激灵，此刻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白沟驿丢了，还能说是诱敌深入。
可莫州城门大开，全军投敌，他这个三军大元帅连帅印都给丢了，这要如何遮掩？
“等等……”
曹景堂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把反扣住老太监的手腕。
“哎哟！大帅您……”
“闭嘴，听本帅说！”
曹景堂双目赤红，凑到老太监耳边，咬牙切齿道：“莫州不是丢的，是被叛徒卖的！”
老太监一愣。
“郭不为！裴烈！”
曹景堂唾沫横飞，面目扭曲：“这两个老匹夫早在滹沱河之战前就暗中投靠了燕贼！他们假意迎奉朝廷，实则在子夜暴起发难，斩杀督战官，以内门副符强行炸毁了莫州护城阵枢！”
“本帅亲率龙骧卫死战不退，斩贼数千，最终力竭重伤，才被你冒死救出重围！”
老太监呆滞了半息，随即眼中泛起狂喜。
“对……对！就是郭不为和裴烈暗通逆贼！”老太监疯狂点头，“老奴亲眼所见！是那两个叛将引狼入室，大帅拼死护卫天子节钺，身负重伤！”
“还有！”
曹景堂拔出腰间天子龙雀剑，反手在自己右肩狠狠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喷涌的鲜血瞬间染透软甲。
此刻的曹景堂，面色逐渐变得狰狞。
“你我的说辞必须严丝合缝。回京之后，谁敢说错半个字，大家一起下黄泉！”
“大帅放心，老奴明白，老奴全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化作两道流光，仓皇奔向神都方向。
……
大乾神都，紫极金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赤金蟠龙巨柱之下，姜天文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按着龙椅扶手。
殿阶下，莫州八百里加急战报散落一地。
“五十万大军……整整五十万大军啊！”
姜天文猛地起身，恐怖的皇道龙气在大殿上方疯狂翻涌，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白沟驿弃营，莫州不战而降！朝廷的半壁江山，朕的五十万王师，全给逆贼做了嫁衣？！”
百官匍匐在地，冷汗浸透朝服，无一人敢抬头。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号哭声。
“陛下！罪臣……罪臣曹景堂，前来领死啊！”
殿门轰然被推开。
曹景堂披头散发，半边身躯染满发黑的血污，右肩伤口翻卷见骨，双手高捧天子龙雀剑，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汉白玉砖上。
身后，宣旨老太监更是以头抢地，额头上血肉模糊，一路跪行进殿。
“曹景堂！”
姜天文眼中杀意暴涨，抽出一旁侍卫的御林金刀，大步走下龙台：“你还有脸滚回神都？！五十万精锐被你葬送殆尽，朕今日便亲手剐了你，以祭大乾列祖列宗！”
曹景堂吓得魂飞魄散，伏地大哭：“陛下要斩微臣，微臣甘愿引颈受戮！但微臣死前，定要弹劾郭不为，裴烈这两个千刀万剐的叛逆啊！”
姜天文脚步一顿，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陛下明察啊！”
老太监膝行上前，泣不成声：“非是大帅不战，实乃军中生了剧变！郭不为与裴烈早在数月前便被白巾教与燕贼暗中收买！”
”他们趁夜炸毁护城阵枢，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大帅提剑血战，亲斩叛军统领七人，被贼寇二品大修联手重创，险些当场殉国啊！”
曹景堂更是以头撞地，声泪俱下：“罪臣无能，未能识破军中奸佞，致使王师陷落，百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取臣首级，悬于国门！”
殿内百官神色各异。
站在文官前列的内阁首辅董文渊眼中精光一闪，与身侧的严伯龄、卢子敬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景堂是他们三人力荐的。
若坐实了曹景堂草包误国之罪，他们三人便是欺君罔上的元凶，九族皆要陪葬！
“陛下！”
董文渊猛地掀起朝袍，重重跪倒在地，高呼道：“曹元帅忠肝义胆，血战突围，其心可表天日！”
“此战之罪，全在郭、裴二贼包藏祸心！临阵斩主帅，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全了燕贼的离间毒计啊！”
严伯龄亦是伏地叩首：“首辅所言极是！如今滹沱河，莫州连番失守，燕贼逆鳞已成，十万铁骑与覆甲飞舟正沿官道疾驰南下！此时杀大将，军心动摇，于大局何益？！”
“军心动摇？”
姜天文冷笑一声。
“五十万大军都没了，还有什么军心？！莫州已破，燕逆三日之内便能兵临城下！你们告诉朕，拿什么挡？！”
文官们噤若寒蝉。
卢子敬深吸一口气，咬牙出列：“陛下，臣等早有一策，可退燕逆！”
姜天文看向卢子敬：“讲！”
卢子敬抬起头：“放弃外围关隘，收缩残部，退守神都！”
“放屁！”一名武将忍不住怒骂出声，“神都乃天下根本，外无屏障，岂非坐以待毙？！”
“放肆！”
董文渊厉声呵斥，随即转头朝向姜天文，神情肃穆：“陛下有所不知，神都不同于凡俗城池！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在此立下九龙护天大阵，勾连中原万里地脉与大乾国运！”
“阵法一旦彻底开启，九道真龙光柱锁死苍穹四野，便是十尊二品巅峰大修齐聚，也休想撼动神都分毫！”
严伯龄紧跟着进言：“燕逆不过区区十万人马，他们孤军深入千里，粮草转运困难！”
“只要九龙护天大阵封死帝京，神机营与宗室供奉闭门死守，拖上两三个月，燕贼粮草耗尽！届时南境各路勤王大军赶至，前后合围，定叫燕逆死无葬身之地！”
董文渊以头抢地：“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暂且宽宥曹元帅戴罪立功，即刻传旨封锁四门，开启九龙大阵！”
“请陛下开启护国神阵！”
满朝文武大半跪伏了下去，齐声高呼。
姜天文手中的金刀僵在半空。
他看着满身血污的曹景堂，又看了看齐齐进言的内阁重臣，胸膛剧烈起伏。
当啷！
金刀落地，砸出清脆的鸣响。
姜天文拂袖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坐回龙椅之上。
“传朕旨意。”
“曹景堂失察有罪，念其力战殉国之志，暂免死罪，削去元帅之职，戴罪协防神都北门。神都即刻进入戒严，户部封锁粮库，兵部调集神机营，龙骧卫上城！”
说到此处，姜天文从袖中摸出一枚雕刻着九头真龙的玉玺，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启……九龙护天大阵！”
轰！
玉玺重重按在大殿正前方的凹槽之中。
刹那间，神都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道苍凉龙吟！
昂！
整座占地数百里，人口千万的雄伟帝京猛然巨震。
皇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及神都中央的紫极禁宫深处，九道粗达百丈的耀眼金光撕裂地表，宛如九柄破天金剑，悍然刺入万丈高空！
滚滚皇道龙气自金光中席卷而出，在天穹之上急速交织，最终化作一层厚重如实质的暗金色光幕，将整座帝京死死笼罩在内！
……
大乾神都，玄武门。
城头之上，密密麻麻的神机营兵卒持弩而立，面色紧绷。
曹景堂身着一套全新换上的明光铠，迈着大步在马道上来回巡视。
“都给本帅打起精神来！”
曹景堂扯着嗓子厉声呼喝。
“九龙护天大阵已开，神都固若金汤！只要逆贼敢来，神机弩齐射，管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城头的守军齐声应诺，声震城楼。
然而，曹景堂缩在精铁护腕里的掌心，此刻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快步走入北门正上方的重楼密室。
门关上的刹那，曹景堂脸上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瘫靠在紫檀大椅上，右手按着胸口，大口喘气。
“大帅。”
密室阴影处，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抬手替曹景堂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
曹景堂抓起茶盏，一口灌入喉中，手掌颤得茶水洒了半襟。
“先生……真能守住吗？”
曹景堂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慌乱：“本帅骗得过陛下，骗得过内阁，却骗不过天下的眼睛！莫州到底是怎么丢的，本帅心里清楚，郭不为和裴烈更清楚！”
他一把揪住幕僚的衣袖。
“神都这道阵法再强，能挡三个月，难道还能挡三年？”
“一旦燕贼兵临城下，郭不为只要在阵前把真相喊出来，陛下必定起疑！宗正寺只要派人核对莫州库银的调动记录，我宣平侯府上下三百口，立刻就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就算大阵真的守住了又如何？”
曹景堂越说越急，面孔狰狞：“定王残部和白巾教在中原到处点火，南方的勤王兵马根本过不了大江！”
“陛下生性多疑刻薄，此战过后，无论胜败，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一定是我这个丢了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幕僚任由曹景堂抓着衣袖，神色异常镇定，他抬起手，轻轻将曹景堂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大帅既然看得如此透彻，为何还要在这座死丘之上等死？”
曹景堂浑身一僵：“先生这是何意？”
幕僚俯下身子，凑到曹景堂耳侧，压低了嗓音：“大帅，您现在手中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曹景堂一愣，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挂在胸甲内衬的一方青玉令符。
那是玄武门阵枢符印。
陛下为了让他戴罪立功，特许他掌控玄武门所有的阵道禁制，调配三千龙骧卫驻守阵眼。
“九龙护天大阵，乃是抽取中原九条地脉而成。”
幕僚轻轻的说着。
“九龙相生相克，缺一不可。只要玄武门这一处阵眼熄灭，整个神都北侧的防御光幕，就会出现一道宽达百丈的缺口。”
曹景堂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恐地后退两步：“你……你想让我开门迎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帅糊涂啊！”
幕僚冷笑一声，直视曹景堂的眼睛：“不降，您现在就是板上鱼肉，神都破城之日，便是宣平侯府夷灭之时！但若是降了呢？”
幕僚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抗拒的蛊惑：“燕王起兵靖难，打的是清君侧的大旗。但他要坐稳龙椅，就必须安抚中原的世家勋贵！大帅若是献出北门阵眼，迎燕王大军进京，这便是不世出的从龙首功！”
“届时，您非但无罪，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功臣！宣平侯府的爵位不仅能保住，甚至还能再往上抬一抬，封个国公也未尝不可！”
曹景堂死死盯着幕僚。
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龙吟震荡着墙壁。
“从龙首功……”
曹景堂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原本的恐惧，渐渐被疯狂吞噬。
他本就是靠着祖荫与丹药混上来的纨绔，心中何曾有过半点家国大义？
保命，保住富贵，才是他唯一的信条。
“燕王……真会留我？”
曹景堂喉结滚动。
“大帅放心。”幕僚躬身行礼，嘴角微扬，“千金市骨的道理，燕王这位枭雄比谁都懂。杀您一人，中原降将谁还敢归附？保您一人，整座神都便能唾手而得。”
曹景堂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蜷缩的身躯重新挺直。
他伸手按住胸口的那枚青玉令符，眼中泛起寒光。
“传本帅密令，今夜子时起，北门阵枢守卫全部换成宣平侯府的家生子死士。任何人无本帅手令，敢靠近阵枢三步之内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