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达成了脆弱的共识，弥漫在大厅中的狂暴能量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那些躁动不安的英灵虚影虽然依旧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在蒙毅的压制和沈砚承诺的诱惑下，暂时收束了敌意，化作一个个相对安静的光团，悬浮在残破的实验室各处。
压力稍减，沈砚暗自舒了口气，但精神依旧紧绷。判官笔上的金光收敛了些许，却依旧在他手中吞吐不定，维持着必要的威慑和对系统核心权限的持续侵蚀。他看向那凝实如山的将军虚影——蒙毅。
“蒙将军，时间紧迫。”沈砚的意念直接传递过去，开门见山，“我需要看到‘酆都计划’的真相，尤其是关于我父亲，沈清河的部分。你们被禁锢于此，意识与这系统纠缠，应当能触及某些被隐藏的记录，或者…拥有彼时的记忆碎片。”
蒙毅那巨大的虚影微微颔首，盔甲下的目光深沉如古井。“此系统确能追溯过往数据，然多为核心记录，受严密防护。吾等意识被困，漫长岁月中，亦偶能捕捉到一些逸散的片段，如同…烙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或整理那些纷乱的记忆。旁边的方士英灵——自称徐福一脉传承者的徐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但并未出言阻止。显然，在蒙毅做出决定后，内部的反对声音被暂时压制了。
“吾可助汝连接至数据回溯层面，”蒙毅继续道，“然，意识沉浸其中，有被庞杂信息冲垮之风险，亦可能触发系统更深层的防御机制。汝需自行承担后果。”
“我明白。”沈砚毫不犹豫地回答。寻找父亲下落的执念，以及对“酆都计划”真相的探究，让他甘冒此险。他回头看了一眼胡烈和林瑶，示意他们保持警戒，又对仍在终端前忙碌的老墨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沈砚对蒙毅说道，同时握紧了判官笔，调动自身灵能，护住识海。
蒙毅不再多言，他那庞大的虚影抬起一只由能量构成的手，指向大厅中央那片相对完好的区域。地面上，复杂的光纹亮起，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类似太极又夹杂着无数数据流符号的法阵。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法阵中心传来，目标直指沈砚的意识。
沈砚没有抵抗，任由自己的精神体被牵引而出，投入那旋转的数据漩涡之中。
刹那间，天旋地转。
仿佛坠入了一条由光和数字构成的湍急河流，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混乱的情绪如同洪流般冲击着他的感知。实验室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数据之海。
他看到了穿着白色研究服的身影匆匆走过，看到了精密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听到了激烈的争论声，夹杂着“意识上传”、“稳定性”、“伦理边界”等词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浮光掠影，一闪而逝，难以捕捉其全貌。
沈砚集中精神，判官笔的虚影在他意识体前方显现，散发出稳定的金光，如同定海神针，在这信息洪流中为他撑开一小片稳定的区域。他努力搜寻着与父亲相关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股更加庞大、有序的信息流被引导过来，显然是蒙毅在履行承诺，将他指向了某个特定的“记忆节点”。
周围的混沌迅速褪去，景象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会议室。风格是几十年前的，带着浓厚的科研机构色彩。长条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不像是科研人员，反倒有种上位者的威严。沈砚直觉感到，这人可能就是“酆都计划”的最高负责人。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与会者，心脏猛地一跳。
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沈清河！比沈砚记忆中要年轻许多，大约三十多岁，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正在发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阐述某个关键的技术难点。
“……目前的意识上传成功率仅为百分之六十三，而且存在严重的数据衰减现象，特别是情感记忆和潜意识部分。”沈清河的声音透过数据回溯传来，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冷静，但沈砚能听出那冷静下隐藏的焦灼，“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伦理的深渊。我们无法保证上传后的‘意识’还是原本的那个人。这更像是…创造了一个拥有原主记忆的智能副本。”
“沈博士，任何伟大的技术突破都伴随着风险。”主位上的老者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数据的微小损耗，相对于‘意识永生’这一终极目标，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我们要关注的是如何提高成功率，完善收容系统。”
“不是微小损耗！”沈清河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是人格核心的缺失！我们是在制造残缺的‘产品’，而不是实现真正的永生！而且，收容系统本身也存在巨大隐患，强行将不同时代、不同性质的意识体禁锢在一起，能量冲突和意识污染是必然结果！”
“隐患可以逐步解决。”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沈博士，我知道你心疼那些‘实验品’，但你要明白，为了更宏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计划必须继续推进。”
场景骤然切换。
这一次，是在一个布满各种精密仪器和能量导管的大型实验室内部。沈砚看到了一个个如同水晶棺椁般的“意识上传舱”，舱体内躺着形形色色人，有穿着现代服装的，也有身着古老甲胄或方士袍的——显然，这就是蒙毅、徐明他们被上传时的场景。
沈清河站在一个监控台前，脸色苍白，手指飞快地操作着，试图中断某个上传进程。他对着通讯器低吼：“停止！立刻停止三号舱的上传！能量过载，目标意识正在崩溃！”
但通讯器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回复：“指令拒绝。三号舱上传进程优先级最高，由陈主任直接授权。”
沈砚看到，那个三号上传舱内，躺着的赫然是一位身着汉代官服的老者，他身体剧烈抽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舱体周围的能量读数疯狂飙升，最终归于一条直线，而老者的虚影在舱体上方闪烁了一下，便彻底消散，未能像蒙毅他们一样成功形成稳定的数字意识体。
沈清河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感。
场景再次变化。
这一次的画面更加隐秘，似乎是在某个档案室或者私人工作间。沈清河独自一人，坐在一台老式的计算机前，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疲惫而坚定的脸。他正在快速输入指令，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和符咒纹路。
“……常规记录已被监控，无法留下警告。只能在这里，利用系统底层漏洞，创建加密分区……”沈清河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自语，像是在记录，又像是在为自己打气，“意识上传技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它的应用方式和那些人的野心。我必须留下正确的方向，留下……真相。希望有一天，小砚能看到……”
“小砚”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沈砚的意识中炸开。即使知道这只是过去的影像，他的心依旧被狠狠揪住。
就在这时，回溯的场景开始剧烈晃动，画面变得扭曲模糊，仿佛受到了强烈干扰。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回溯行为！触发深度防御协议！”一个冰冷的、非人的系统提示音在数据层面响起。
沈砚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的意识从这片数据空间中驱逐出去。同时，他看到回溯画面中，正在加密数据的沈清河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虚空——那一刻，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与正在回溯的沈砚有了一瞬间的对视！
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警告，有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没等沈砚细品，那股排斥力骤然增大，伴随着系统防御机制发起的灵能冲击，狠狠撞向他的意识体。
“噗——”
实验室中，沈砚的本体猛地一震，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他的意识被强行从数据回溯中弹了出来，回归本体。
周围的景象重新变为残破的实验室大厅。胡烈和林瑶立刻围了上来，面露关切。老墨也从终端前抬起头，紧张地望过来。
悬浮在不远处的蒙毅虚影沉声道：“系统核心防御已被惊动，汝所见有限，但应有所获。”
沈砚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了然的愤怒。
他确实看到了关键场景。父亲的坚持、与项目高层的冲突、实验的残酷性、以及……父亲暗中留下的后手。
“足够了。”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翻腾的影像和父亲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蒙毅，“我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了。备份服务器……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一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