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森然与悲怆！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被这声怒喝震得心头一颤，齐刷刷地朝着殿门口望去！
只见须发皆白的宗泽，身着一品麒麟紫袍，一步一步，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怒火！
他没有理会龙椅上的赵桓，也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
他径直走到那名信使李狗子面前，从他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颗金将的头颅！
那动作，无比珍重，仿佛捧着的是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转身，死死地盯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蔡文远！
“蔡侍郎，你不是说，这人头是杀良冒功吗？”
宗泽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
“那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挥！
那颗腌制过的头颅，带着一股恶风，被他狠狠地砸了出去！
“砰！”
头颅重重地砸在蔡文远脚前的金砖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那只独眼，正好对着蔡文远，死不瞑目！
头颅上，那代表着金国贵族身份的狼头骨饰，和将领特有的耳后刺青，清晰可见！
“啊！”
蔡文远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他指着那颗头颅，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里，一股骚臭的热流瞬间弥漫开来！
“妖，妖怪啊！”
宗泽看着他那副丑态，脸上露出无尽的鄙夷与愤怒！
他猛地转身，伸出干瘦的手指，点遍了这满朝的衣冠禽兽！
“一群废物！一群只敢在朝堂之上，用笔杆子杀自己人的废物！”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崇政殿！
“夏仁葫芦谷斩匪首，你们说他嗜杀！”
“他破黑风寨，解救数百被掳百姓，你们说他图谋不轨！”
“如今他全歼三百金狗游骑，为国雪耻，你们又说他擅启边衅！”
宗泽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蔡文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的嘴，比金人的刀子还锋利！专捅自己人的脊梁骨！”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军饷却被你们层层克扣！”
“金人屠我村庄，你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会割地赔款，摇尾乞怜！”
“现在，我大宋出了一个敢战的将军，你们却要治他的罪？”
“我呸！”
宗泽一口浓痰，狠狠吐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老夫为官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一番痛骂，骂得那些主和派的文官，一个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蔡文远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他知道今天若不把夏仁按死，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嘶力竭地狡辩！
“宗相公，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夏仁私自炼盐，富可敌国！这总是事实吧！”
“此等谋逆之举，难道不该严查吗？！”
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再次闪烁起阴狠的光芒！
然而，宗泽听完，却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怜悯！
“私盐？”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缓缓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账册！
那是暗卫连夜送来的，黑风寨所有的流水账目，副本！
“啪！”
宗“泽将那叠账册，狠狠甩在了蔡文远的脸上！
纸张纷飞，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清楚！”
“夏仁所得银两，七成用来抚恤阵亡将士家小，招募新兵，打造军械！”
“剩下三成，全都换成了粮食，救济北地流民！”
“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宗泽向前一步，逼视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蔡文--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的威胁！
“这账本，老夫手里还有的是！”
“从兵部到户部，谁的手脚不干净，老夫心里都有数！”
“蔡侍郎，你要不要老夫，当着官家的面，给你念叨念叨啊？”
蔡文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看着宗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老东西，手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这要是捅出去，别说他一个侍郎，整个朝堂都要被掀翻！
他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朝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龙椅上的赵桓，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脑子彻底乱了！
他看看状若疯魔的宗泽，又看看瘫软如泥的蔡文远！
他终于意识到，再闹下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够了！都给朕住口！”
他猛地一拍龙椅，强行压下所有的声音！
“此事，休要再提！”
“夏仁有功于国，何罪之有！那些弹劾的奏本，全部驳回！”
他想就此和稀泥，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宗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只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
他双手捧着乌纱，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
“官家！”
他老泪纵横，声音悲怆！
“将士在前线流血，不能让他们在后方流泪啊！”
“若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我大宋军心何在？民心何在？”
“今日，官家若不重赏夏仁，老臣，便将这顶乌纱，连同这颗项上人头，一并还给官家！”
以死相逼！
这是赤裸裸的以死相逼！
赵桓看着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宗泽，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他怕宗泽这个三朝元老，真的血溅当场！
那他这个皇帝，就成了逼死忠臣的千古罪人！
权衡利弊之下，他终于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因为无奈而显得有气无力！
“北风关指挥使夏仁，忠勇过人，屡立奇功，着，连升三级！”
“破格提拔为北风关统制，总领北风关一切军务，即刻生效！”
“钦此！”
圣旨下达，满朝哗然！
统制！
这等于让夏仁，彻底摆脱了赵武的辖制，名正言顺地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兵马！
宗泽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颤颤巍巍地重新戴上乌纱帽，对着龙椅，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谢官家隆恩！”
……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神色各异！
蔡文远被人搀扶着，脸色依旧惨白，他怨毒地盯着宗泽远去的背影！
一个亲信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就这么让他升了？”
蔡文远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让他升！”
“爬得越高，摔下来时，粉身碎骨的罪名就越坐得实！”
一张针对夏仁，由整个朝堂编织的无形大网，已然悄无声息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