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城那阴狠的命令,如同一道无声的潜流,在潞州城的暗夜中迅速扩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麻子骂骂咧咧地提着两个大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向营地旁的河道。
昨晚喝得有点多,现在口干舌燥得厉害。
可当他走到河边时,嘴里的咒骂声,却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原本水流虽不大,但也算湍急的河道,此刻竟已彻底干涸!
河床上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淤泥,和几条翻着白肚皮的死鱼。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水,水呢?”
张麻子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越来越多的士兵,提着水囊和木桶走来。
当他们看到干涸的河床时,脸上的表情,和张麻子如出一辙。
从错愕,到震惊,再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河,河怎么干了?”
“没水了,咱们几千人喝什么?”
“是天灾还是人祸?”
新兵们开始窃窃私语,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在营地里迅速蔓延开来。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断粮或许还能撑几天,可一旦断水,那就是灭顶之灾。
岳飞闻讯赶来,他看着干涸的河道,脸色铁青。
他一脚踹在河边的石头上,石头被踹得滚出老远。
“定是那李半城搞的鬼!”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夏仁的身侧。
影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低沉。
“主子,查清楚了。”
“潞州上游三十里,有一处官府修建的水闸,名为千金闸。”
“昨夜,李半城派人重金买通了守闸官吏,连夜落下了水闸。”
“河水,全部被引去了他名下的几万亩私田里。”
影刺的汇报,不带一丝感情,却让周围听到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好狠的手段!
这是要把他们几千人,活活渴死在这里!
岳飞手中的长枪,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眼底的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转身,对着夏仁抱拳请命。
“师兄,给我五百轻骑!”
“我这就带人冲了那千金闸,把那狗官的脑袋给你拧回来!”
夏仁站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肩头的雪,摇了摇头。
“不行。”
岳飞急了。
“师兄,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夏仁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强攻水闸,就是冲击地方官署,这是谋反的大罪。”
“那李半城巴不得我们这么做,他正愁找不到借口,上书朝廷治我们的罪呢。”
“我们要是动了手,就正好落入了他的圈套。”
岳飞一愣,他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只想着快意恩仇,却没想过这背后的凶险算计。
就在营中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声。
只见李家的管家李福,带着十几个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他们身后,还推着两辆装满了馊臭泔水的木板车。
那股酸腐的恶臭,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李福捏着鼻子,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他扯着公鸭嗓子,朝着营地里高声喊道。
“哎哟,听说夏统制的大军没水喝了?”
“我们李大善人慈悲心肠,见不得将士们受苦,特意送来两车解渴的甘霖!”
“夏统制,还不快出来磕头谢恩呐!”
他身后的家丁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和快意。
“轰!”
张麻子脑袋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我操你娘!”
他双眼赤红,拔出斩马刀,就要冲出去把那胖子剁成肉酱。
“站住。”
夏仁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麻子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夏仁抬手,拦住了他。
然后,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出了营门。
他没有去看李福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
甚至没有看那两车散发着恶臭的泔水。
他径直走到营地旁边的空地上,蹲下身子。
他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仔细地嗅了嗅。
那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在鉴赏什么珍宝。
随后,他又站起身,眯着眼睛,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
他的目光,扫过山脉的走向,扫过附近山坡上植被的疏密。
他前世在西南丛林执行任务时,地质勘探和野外水源定位是必修课。
这个时代的人不懂,可在他眼里,这片土地的地下水脉走向,清晰得就像一张地图。
他很快锁定了一处山脚下的低洼地,那里的植被,明显比别处要茂盛得多。
李福看着夏仁这神神叨叨的举动,脸上的讥笑更浓了。
“怎么,夏统制这是准备吃土解渴吗?”
“哈哈哈哈!”
夏仁终于回过头,他扔掉了手里的泥土,拍了拍手。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瞥了李福一眼。
“把这车泔水,原封不动地喝下去。”
“我留你一条全尸。”
李福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你吓唬谁呢?”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啊!”
“我告诉你,动我一根汗毛,你们夏家军就等着被全城百姓戳脊梁骨吧!”
他料定夏仁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脸上的表情越发嚣张。
夏仁没有再理他,只是转身,朝着营地里走去。
李福见他服软,得意地冷哼一声,带着家丁们,推着泔水车,扬长而去。
夏仁回到营中,直接对身边的亲兵下令。
“传令下去,召集营中所有的铁匠!”
“让他们把炉子都给老子烧起来!”
“另外,去砍一批最坚韧的竹子,做成中空的竹管,要多少有多少!”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没过多久,铁匠营的几座高炉,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
铁匠营的老师傅,人称老牛头的,被请到了夏仁的营帐。
他看着夏仁在沙盘上画出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图纸,满脸的困惑。
图纸上的东西,像个尖锐的矛头,但顶端又带着螺旋的纹路。
“统制,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老牛头挠了挠头,他打了一辈子铁,就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
夏仁指着图纸,声音沉稳。
“这叫钻头。”
他抬起头,看向帐外那片看似干涸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用它,咱们从这旱地里,把水给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