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雨说下就下。
楼明之站在许又开老宅对面的街角,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雨里的石像。
老宅是典型的民国建筑,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把门楣上“许宅”两个字照得时隐时现。
四十分钟里,有三拨人进去了。
第一批是两个穿唐装的老头,步履匆匆,进去后就没出来。第二批是个戴墨镜的女人,一身黑旗袍,撑一把油纸伞,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被请进去。第三批最奇怪——四个穿搬家公司制服的小伙子,抬着两口大木箱,箱子沉得很,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许大神这是要搬家还是进货?”耳机里传来谢依兰的声音。
楼明之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你的人跟上了吗?”
“跟上了。搬家公司那辆车牌照是套牌的,我查了,原车是一辆报废三年的金杯。”谢依兰顿了顿,“你觉得箱子里装的什么?”
“不是家具。”楼明之说。
“废话。”
“也不是文物。”
“怎么说?”
“搬家公司的人抬箱子的时候,脚步很轻。”楼明之眯起眼睛,“如果是实心木箱,四个人抬应该很吃力。但那几个人走得轻快,说明箱子是空的——或者装的是很轻的东西。”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所以箱子是幌子。”谢依兰的声音压低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
“是人。”楼明之打断她,“那四个搬运工,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话音刚落,老宅的门又开了。
出来一个人。
不是搬运工,不是唐装老头,也不是旗袍女人。是个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把收拢的黑伞。他站在门廊下,没有撑伞,就这么淋着雨,朝街对面看过来。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人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却带着一股子腥气。
“他发现你了。”谢依兰的声音绷得很紧。
“我知道。”
“撤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因为那个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不紧不慢,步幅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洼的正中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浑然不在意。
走到街心时,他停下了。
“楼队长。”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许先生说,既然来了,就进去坐坐。”
楼明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甩棍。
“许先生还说,”那人继续道,“外面雨大,谢小姐也一起进来吧。巷子口那家糖水铺的红豆沙太甜,吃多了对胃不好。”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谢依兰就在斜对面的糖水铺里。隔着半条街,隔着雨幕,隔着二楼的茶色玻璃。她以为藏得很好。
“有意思。”楼明之忽然笑了。
他把雨衣的帽子往后一推,露出脸来。雨水瞬间浇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不在乎,抬腿朝街对面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的长相。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窝深陷,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从眉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疤痕泛白,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贵姓?”楼明之在他面前站定。
“免贵,姓马。”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马三杯。江湖朋友给面子,叫我三哥。”
“三杯酒的三杯?”
“三杯倒的三杯。”马三杯说,“我这人酒量不好,喝三杯就倒。倒了之后容易说胡话,说了胡话容易得罪人。所以许先生让我来接客,不让喝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自嘲里藏着警告。
楼明之看着他手里的黑伞:“伞不错。”
“许先生送的。”
“怎么不打?”
马三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忽然咧嘴一笑:“习惯了。在牢里那十年,雨天不让打伞,怕伞骨磨尖了当凶器。出来之后,就不知道怎么撑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了吗之类的闲话。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人。马三杯,本名马三才,十年前因为一桩灭门案被判了无期。后来翻案了——不是真凶落网,是证人突然全部改口。他在牢里蹲了十年,出来的时候,连老婆孩子的坟都找不着了。
有人说,给他翻案的人,姓许。
“走吧。”马三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先生在花厅等二位。”
穿过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竹子,雨打在竹叶上,声音很碎。院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假山、池塘、回廊、月亮门,一步一景,像是把整个苏州园林搬进了镇江城。
许又开确实有钱。
但有钱的人,不一定有品。有些暴发户也爱搞园林,恨不得把亭台楼阁全堆进去,搞得像主题公园。许又开的园子不一样——假山是真的太湖石,池塘里的锦鲤一看就是名种,回廊的每一根柱子都包着老浆,少说也是百年以上的老料。
这不是有钱就能堆出来的。
这是家底。
“楼队长懂行?”马三杯注意到他的目光。
“不懂。”楼明之说,“就是觉得这些柱子挺老。”
“明朝的。”马三杯随口道,“许先生从安徽一个破庙里拆回来的。庙塌了一半,和尚跑了,这些柱子再放两年就烂光了。许先生说,与其烂在泥里,不如请回来供着。”
“供着?”
“对,供着。许先生信佛,说柱子听过几百年的经,有灵性。”
楼明之不再问了。
穿过三道月亮门,眼前是一座花厅。花厅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窗内灯火通明。雨打在玻璃上,水流模糊了视线,但仍能看见里面坐着的人。
谢依兰已经到了。
她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香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是上好的碧螺春。她看见楼明之,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她紧张。
楼明之不动声色地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整个花厅。
正中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供着一尊青铜佛像。佛像不大,一尺来高,锈迹斑斑,但造型古朴,宝相庄严。案前摆着三个蒲团,黄色绸面,绣着莲花纹。
两侧墙上挂着字画。左边是一幅中堂,画的是达摩面壁,笔法苍劲,落款是个楼明之没听说过的名字。右边挂的不是画,是一把剑。
剑身窄而薄,通体泛着幽幽的青光。剑柄上缠着褪色的丝绳,护手处刻着两个字——“碎星”。
楼明之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了足足三秒。
青霜门的独门剑法,就叫“碎星式”。
“那是仿品。”
声音从花厅后面传来。
门帘一挑,许又开走了出来。
他比楼明之想象中要矮小。五十八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衫,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乍一看,不像叱咤江湖的大神,倒像是中学里教语文的老先生。
但他的眼睛不像老先生。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亮度。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揣度。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楼队长,久仰。”许又开在主位上坐下,朝楼明之拱了拱手,“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照片,没想到真人更精神。”
“许先生客气。”楼明之淡淡道,“我也在报纸上见过您的照片,没想到真人的园子比照片上更阔气。”
许又开哈哈笑了两声,转头看向谢依兰:“谢小姐,茶还合口吗?这是今年洞庭山的新茶,我特意托人带的。”
“好茶。”谢依兰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不过我今晚来,不是为了喝茶。”
“我知道。”许又开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们是为了青霜门的案子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楼明之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弯曲了一下。
“许先生,”楼明之开门见山,“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那晚,有人看见您出现在青霜门附近。我想听听您的说法。”
花厅里安静下来。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依兰准备开口打破僵局的时候,他终于说话了。
“那晚,”他慢慢地说,“我确实是去了青霜门。”
他抬起眼,目光从楼明之身上移到墙上那把剑上。
“但我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楼明之浑身一震:“火?”
“对,火。”许又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青霜门不是被灭门的——是被烧光的。正殿、厢房、藏经阁,统统烧成了白地。你们现在看到的青霜门旧址,是后来重建的。重建的人,是我。”
谢依兰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江湖上所有人都说是内讧——”
“江湖上所有人都说,是我许又开写的武侠小说好看。”许又开打断她,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可江湖上又有几个人,真正见过我?”
谢依兰哑口无言。
“那剑谱呢?”楼明之紧盯着他,“青霜剑谱,也在大火里烧了吗?”
许又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把剑上,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楼明之看不懂的东西。
“剑谱没烧。”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剑谱在我这里。藏了二十年,今天——”
他顿住了。
楼明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那把剑,正在发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真真切切地在发光。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了一样,泛出幽幽的青色光芒,把整个花厅都染上了一层冷色调的薄霜。
“碎星式。”谢依兰喃喃道,声音发颤,“那是真的碎星剑。”
许又开站起身,朝那把剑走过去。
他的背影在青色光芒里显得格外佝偻,像一个终于扛不住了的老人。他伸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剑身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二十年前,”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用这把剑,杀了青霜门满门。然后放了一把火,把一切都烧干净。”
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人,是我师弟。”
花厅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白光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竹林,照亮了池塘,也照亮了角落里一个不该出现的人影。
马三杯站在那里,手里终于撑开了那把黑伞。伞下的脸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