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楼明之在局里档案室蹲了两个钟头，老孙把蒋副支队长的材料摞了半张桌子。
“蒋正德，男，六十三岁，2018年从省厅刑侦局副支队长位置上退休，退休前分管的是大案要案审核。”老孙把一份打印好的基本情况表推过来，“这人业务能力不错，年轻时破过几起大案，但五十岁之后就开始走偏。你猜他现在住哪儿？”
“哪儿？”
“镇江。退休之后搬回来的，住丹徒区一个叫‘翠竹苑’的小区，房子一百四十平，买的时候全款。”
楼明之翻着材料：“他哪来这么多钱？老婆做什么的？”
“老婆叫蒋孙氏，家庭妇女，没工作。儿子蒋晓东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地址就在许又开那个武侠文化基金会的隔壁。”老孙用笔敲了敲材料，“你嗅到什么味儿了没有？”
“蒋晓东那公司，注册资金多少？”
“五百万。实缴为零。但过去三年做了十几单生意，客户全是跟许又开基金会有往来的企业。”
楼明之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这就是条暗线。蒋正德在省厅的时候，帮许又开那边压案子、打招呼。退休之后，他儿子的空壳公司负责把利益输送洗白。”
老孙点头：“但账面上查不出直接关联。蒋晓东的公司确实做了业务，做的是‘文化活动策划’，发票齐全。你要告他，告不赢。”
“我不告他。我只需要知道，蒋正德现在人还在不在镇江。”
“在。上礼拜还有人看见他在小区门口下棋。”
楼明之把材料收进包里，拍了拍老孙的肩膀：“帮我约一下翠竹苑的社区民警，我下午去拜访。”
下午两点四十，楼明之赶到西津渡古街。老码头茶馆就在古街最里头，门口一棵老槐树遮了半条街，茶幌子被风吹得直晃荡。谢依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一壶碧螺春，两个杯子。
“来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楼明之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眉头：“你点碧螺春？”
“怎么了？”
“这种场合应该点普洱，耐泡。万一谈不拢掀桌子，壶摔了不心疼。”
“你少贫。”
三点整，茶馆门口进来个人。中等个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戴顶棒球帽，走路没声音。他径直走到他们这桌，拉椅子坐下，把帽子一摘，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四十来岁，唯一特征是左边眉毛中间断了一截。
楼明之瞳孔微缩。
这人他见过照片，买卡特的地下网络里有个跑腿的叫陈瑞，外号陈断眉，专门负责往市区渗透物资。但眼前这张脸比照片上老了几岁，皮肤粗糙，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年没睡过整觉。
“两位好。”来人自己倒了杯茶，“我姓陈，陈瑞。买老板让我来的。”
“买卡特自己怎么不来？”谢依兰问。
“买老板从来不亲自见面，这是规矩。我替他跑腿，替他把话带到。你们有什么话我原样带回去，一个字不差。”
楼明之靠在椅背上打量他：“陈瑞，你上个月在城东粮油市场放出去的那批掺了料的干辣椒，卖出去了多少？”
陈瑞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楼警官消息灵通。那批货是我放的，但买老板知道之后让我全部收回销毁了。我连夜跑了六家铺子把货追回来，剩下的钱我自己垫的。你们要抓我，我认，但让我把话说完。”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微微摇头——先听。
“暗房你们去过了。”陈瑞从怀里摸出个U盘放在桌上，“里面有我整理过的十二个人现状。活着的还剩七个，死了四个，还有一个跑了，跑去了境外，买老板出钱送走的。”
“谁跑的？”楼明之问。
“赵建国的儿子，赵小军。他爸2012年出事之后，他就被人盯上了，换了三次身份证，最后买老板安排他从云南出境去了缅甸。这人手里有他爸死前寄出来的东西，但他不敢回国。”
楼明之把U盘收好：“买卡特为什么要帮赵小军？”
“因为赵建国死之前跟买老板通过一次电话。赵建国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许又开左手腕那道疤，是假的’。”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抬头。
“什么意思？”谢依兰追问。
“赵建国原话就这么一句。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害了。买老板琢磨了很多年，觉得这道疤有蹊跷。如果许又开是沈柏舟关门弟子，他手腕上那道疤应该是在青霜门练剑时留下的，对不对？可赵建国说‘是假的’——那真的伤疤去哪了？要么许又开在遮掩别的伤疤，要么那道疤是后来人为弄上去的，故意让人以为他是关门弟子。”
楼明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如果伤疤是假的，那许又开可能压根就不是沈柏舟的关门弟子。有人冒了关门弟子的身份——”
“对。买老板也这么想。”陈瑞点头，“但关门弟子本人去哪了？是死了还是被控制了？没人知道。”
谢依兰把茶壶拎起来续了一圈水，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许又开是冒牌货，那他脖子上的脑袋就悬了。假身份一旦被戳穿，他二十年的布局全得崩。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把知情人都灭口。赵建国、吴秀芬、周铁柱，还有我师叔——”
“你师叔谢云山是唯一一个写了材料却没死的。他失踪得最晚，买老板找了他三年，上个月才摸到线索。”陈瑞压低声音，“你师叔现在在安徽一个小县城里藏着，买老板派了两个人守着。他状态不太好，精神紧张，不敢出门，但人还活着。”
谢依兰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买卡特是怎么找到他的？”
“赵小军从缅甸传回来的消息。他爸死前留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和一个字——‘山’。买老板派人按地址去查，找到了你师叔在那边租的房子。但人不在，房东说你师叔隔一两个月回来一趟拿东西，平时躲在乡下。”
楼明之把U盘里的文件在脑子里过了个大概，忽然问了一句：“陈瑞，你替买卡特跑腿，图什么？”
陈瑞愣了一下，低头搅了搅茶杯里的茶叶，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十六岁在镇江火车站要饭，是买老板把我捡回去的。他给我饭吃，给我活干，没让我沾过毒也没让我碰过人命。他干的事犯法，我知道。但他对我的恩，我认。”
“那他跟许又开到底什么仇？”
“买老板的父亲叫卡建国，当年是青霜门的护法，跟赵建国他们是一批的。青霜门覆灭那晚，他爹刚好在门里值夜，被杀了。尸体到现在都没找着，买老板找了二十年。”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一个“建国”，一个“卡建国”——名字像，但一个是汉姓，一个是少数民族姓氏。买卡特用了父亲的姓，这是要把复仇刻在脸上。
“还有一件事。”陈瑞从兜里又掏出张叠好的纸，“这是买老板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你们俩看完就明白。”
楼明之把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青霜门旧址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每个圈旁边标了编号和日期。图最底下写了一行字：“这地方每个月十五都有人去，你们猜是谁？”
谢依兰把图拿过去仔细看，越看眉头越紧：“这些标圈的位置全是青霜门当年的暗桩——也就是暗哨的位置。如果每个月十五都有人去这些位置转一圈，那这人要么在维护机关，要么在检查有没有人挖地道。”
“明天就是十五。”楼明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买卡特想让我们去蹲点？”
陈瑞站起来把帽子扣回头上：“买老板说，明晚八点，他派两个人在青霜门旧址后山等你们。你们去不去自己决定，不去拉倒。”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壶碧螺春的钱结了，搁了张整票子在桌上，冲服务员喊了一嗓子：“不用找了。”
服务员笑着应了一声。陈瑞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楼警官，你恩师当年查的那个冤案，跟青霜门覆灭案是同一条线。你查你恩师的事，许又开查了二十年，他手上还有别的人命，你小心点。”
楼明之站起来：“等等。你刚才说许又开查了你恩师的事二十年——他怎么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陈瑞在门口停住脚步，半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你们局里那个老孙，他老婆的娘家弟弟在许又开的基金会里当司机。老孙本人没问题，但他家里这层关系许又开那边知道。你们查蒋正德的事，许又开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楼明之脸色变了。
陈瑞拉开门走了出去，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晃就消失在古街人流里。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的脸色：“老孙那边——”
“老孙没问题。我信他。”楼明之把那张示意图收好，“但他小舅子在许又开那边当司机，这是个漏洞。许又开能通过这层关系摸到老孙的动向，老孙查什么东西他都能提前知道。”
“那咱们查蒋正德的事得换个路子。”
“蒋正德那边我下午自己去，不走局里的线。老孙那边我回头跟他说清楚，让他最近别碰许又开相关的案子。”
谢依兰想了想，把示意图翻过来，在背面拿笔画了两笔：“明晚青霜门旧址蹲点，如果许又开每个月十五都派人去巡视，那咱们去蹲点说不定能撞上他。但万一撞上的是他的人，咱俩跑不跑得掉？”
楼明之把图折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跑不掉就打。你点穴能点几个？”
“看情况。一对一没问题，一对三勉强，一对五——”
“一对五怎么样？”
“跑。”
楼明之笑了一声，推开门让她先走：“那你负责断后，我负责开车。”
“凭什么我断后？”
“你轻功好。”
谢依兰气得踢了他小腿一脚，楼明之蹦了一下，没躲开，疼得直吸溜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古街，下午的阳光打在青石板上晃眼睛。
走到停车场，楼明之拉开车门前忽然说了句：“哎，你说买卡特这人，把赵小军送出国，派人守着你师叔，又主动把暗房材料给我们——他到底是想合作还是想借刀杀人？”
谢依兰站在车门边上想了想：“我觉得他想让我们当那把刀。但刀用完了会不会顺手扔了，不好说。”
“那你信他？”
“不信。但明晚我还去。”
“为什么？”
“因为我师叔还活着，我得把他接回来。”谢依兰拉开车门坐进去，“而且我师叔五年前就说过‘别信许又开’——那说明我师叔当年可能已经摸到许又开假身份的边了。要是能从师叔嘴里问出更多东西——”
“那许又开的底裤就能被扒干净。”楼明之把车发动起来，手搭在挡杆上，忽然笑了。
“你又笑什么？”
“我在想，许又开如果知道自己假扮关门弟子的事被一个失踪五年的老头儿写在便签纸上藏在暗房地底下——他得气成什么样？”
谢依兰也笑了：“气得挠墙。”
“挠墙也挠不出真伤疤来。”
两人笑着把车开出停车场，往丹徒区方向拐。下午的路况不算堵，楼明之把车窗按下来吹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翠竹苑小区怎么进去、蒋正德家门口有没有监控、要是对方不开门用什么借口敲门。
谢依兰在副驾驶座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楼明之。”
“嗯？”
“你说老孙的小舅子在许又开那儿当司机——那许又开昨天知道咱们查蒋正德的事，今天老孙给你的那些材料里，有没有可能有一部分是许又开想让你看到的？”
楼明之脚底下油门松了一松。
“……你是说，蒋正德的材料里有假？”
“不一定假。但可能漏了关键的东西。许又开知道你在查蒋正德，他控制不了老孙能查到什么，但他可以提前把某些东西藏起来，或者把某些东西摆出来让你查到。他让你查到的那部分，可能是他想让你顺着查下去的。”
楼明之沉默了好一会儿，车拐进丹徒区界的时候他才开口：“所以蒋正德这条线，咱们还是得走，但不能全信。尤其是那些看着特别顺的线索——一摸就摸到的，十有八九是有人提前放在那儿的。”
谢依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楼明之把车在翠竹苑小区门口靠边停了，熄火之后掏出手机给老孙发了条消息：“翠竹苑那边我自己去，你不用跟社区打招呼了。另外，最近别碰许又开相关的材料，等我通知。”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兜里，扭头冲谢依兰说：“你在车里等着，我先进去探探。”
“你一个人去？”
“蒋正德退休老头儿一个，又不是买卡特。我敲门说是社区做老年人防诈骗宣传的，他能把我吃了？”
“万一他真吃了呢？”
“那你再上来收尸。”
谢依兰翻了个白眼，把车窗按下来：“十分钟。十分钟你不出来我上去踹门。”
“行。”
楼明之整了整衣领，从包里翻出个红袖章戴上——那是他之前从社区借的“治安巡逻”袖标。他冲谢依兰晃了晃手腕：“像不像社区干部？”
“像社区骗子。”
“一样，都是跟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