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秋天很短，短到楼明之还没把风衣从箱底翻出来，街面上的梧桐叶就黄透了。
他们蹲在一个老小区的车棚里，车棚顶是铁皮搭的，雨点子砸上去“砰砰砰”跟打鼓似的。谢依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那个线人靠谱不？这都等了四十分钟了。”
“他迟到是常态。早到是意外。”
“那你干嘛提前二十分钟来？”
“我怕他早到。”
谢依兰翻了个白眼。
线人叫老猫，本地人，五十多岁，以前在镇江地面上收老物件，后来做起了“信息中介”——说白了就是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照片，到某些单位废纸篓里流出来的文件复印件。楼明之被他找上纯属意外：老猫给他寄了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个巷子，巷子尽头有个门牌号，底下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青霜剑案，幸存者名单，有人还活着。”
楼明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泡面，看到“幸存者名单”四个字，泡面汤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许又开那个“武侠文化展”上个月刚在镇江博物馆开幕，展出的青霜门文物里有三件是假货——他查过来源，全部经过一个叫“聚珍斋”的古董商的手。聚珍斋的老板姓韩，已经七十多了，当年在镇江开茶馆，跟青霜门有些往来。楼明之打算去拜访韩老板，结果车还没开到地方，就接到谢依兰的电话：“老韩死了。煤气中毒。警察刚进他家门。”
时间太巧了。
巧得楼明之连泡面都没吃完就出了门。
老猫终于来了，猫着腰从雨里蹿进车棚，浑身湿透了，怀里抱着个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子。他把箱子往楼明之脚边一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楼警官，这东西放我那儿三天了，我不敢再搁了。再搁下去我怕有人上门收我命。”
“你打开过没有？”
“我敢吗？寄件人写了你名字，我直接给你送来了。”
楼明之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蹲下来，把塑料布拆开，露出一个标准的档案纸箱——黄牛皮纸，正面印着“镇江市公安局档案处”的字样，封口处的封条已经被人撕开了半截。
“寄件人叫什么？”楼明之问。
老猫摇头：“没有寄件人。快递单上只写了‘转交楼明之’，联系电话是空号，地址是镇江老邮局旧址。”
又是老邮局。上回匿名卷宗也是从老邮局寄出来的。
楼明之蹲下来翻箱子。箱子里东西不多：三份旧档案的复印件，两张照片，一个小布包。档案全是二十年前的，分别是青霜门案发当晚的接警记录、法医初步尸检报告，还有一份“补充侦查终结报告”——上面盖着“存疑”的章。楼明之翻到报告最后一页，看到经办人签名那一栏，手停住了。
“怎么了？”谢依兰凑过来。
“这个签名——”楼明之把报告递给她，指着纸上一个潦草的名字，“我师父的笔迹。他当年签了这份报告，等于亲手把案子给结掉了。但他签的是‘建议继续侦查’，上面的人给压下来了。”
谢依兰拿过报告仔细看，眉头越拧越紧：“你师父既然签了继续侦查，说明他当时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这份报告后面什么都没附上——证据呢？”
“被抽走了。就在他签完字之后，被抽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车棚外面的雨声忽然小了下去，远处传来一辆电动车碾过水洼的声响，“哗”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楼明之拿起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扇老宅子门口，中间那个五十来岁，两边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穿西装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楼明之认了足足五秒钟才认出来——是年轻时的许又开。右边那个三十出头，面相憨厚，嘴角有颗痣。
“这是谁？”谢依兰指着右边那个。
“韩老板。”楼明之翻到照片背面，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1999年秋，青霜门旧宅。左：许又开，中：韩守诚，右：未具名。”
“中间那个是谁？”
楼明之没接话，把照片递给她自己看。中间那个人相貌方正，浓眉大眼，穿一件藏青中山装，左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杖。谢依兰看了两秒，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是我师叔。”
“你确定？”
“竹节拐杖。他右腿早年受过伤，走路拄拐，拐杖是特制的，竹节处能拧开，里面藏暗器。”谢依兰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声音发紧，“他一直跟韩老板有联系？他来过镇江？这张照片拍了二十年了，他明明来过镇江，却从来不对我说。”
楼明之把照片收回来，放回箱子里：“先别急。还有东西没看。”
小布包里是半截青铜片。巴掌大小，一头平整，一头断裂，断面参差不齐，上面刻着几道极其细密的纹路。楼明之拿起来对着车棚外面微弱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呼吸猛地停了一下。他兜里也有一枚铜片——恩师留给他的那枚青铜令牌。他掏出来一对，两块铜片的纹路完全一致，断裂面能严丝合缝地对上。一枚令牌，拦腰断成了两半。一半在他师父手里，另一半在韩老板手里。
“合在一起是什么？”谢依兰问。
楼明之把两半拼在一块，铜片上的纹路连成一道完整的图案——一个圆，中间分三段，每段刻着一组极其细小的文字。放大看，是上古篆字。楼明之不认识，但谢依兰的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这是先秦小篆。”她念得很慢，“‘青霜之门，三重其锁。守以龙蛇，藏于坎火。’”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最后俩字——坎火。坎是八卦里的水，火是五行。这两个搁一块儿，要么指一个地方，要么指一种东西。”
楼明之还想再问，车棚外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普通人在雨夜里走路是“啪嗒啪嗒”，这人是“嗤、嗤、嗤”，鞋底在湿地上蹭着走，跟蛇贴地皮似的。
谢依兰一把按住楼明之胳膊。老猫脸都白了，蹲在车棚柱子后头，嘴皮子哆嗦：“有人来了——我就说我不该收这箱子——”
楼明之把东西全塞回箱子里，往老猫怀里一推：“抱着。蹲着别动。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出声。”
然后他拉了一把谢依兰，两人贴着车棚边沿往外挪。巷子不长，两头各有一个出口。脚步声从东头过来，楼明之朝西头抬了抬下巴。谢依兰点头，两个人往西边出口走，刚迈出去三步，西头巷口也传来了脚步声。也是“嗤、嗤、嗤”——两个人。前后夹击。
谢依兰嘴贴在他耳边，气声说：“车棚顶上能翻。”
楼明之抬头看了一眼车棚顶。铁皮棚子两米多高，谢依兰踮一脚的事儿，但他够呛。谢依兰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没废话，往下一蹲，双手交叠搁膝盖上。
“踩。”
楼明之没犹豫。一脚踩上去，谢依兰手臂一抬——“你给我上去！”楼明之整个人被硬生生顶起来两米多，手一扒车棚沿，翻上去了。铁皮棚子“哐”一声闷响，雨点打在铁皮上本来就吵，这一声闷响混在里头不太显耳。楼明之趴在棚顶探头往下看，谢依兰已经原地一个纵身，踩着车棚边上一根锈管子蹬了两步，借力翻上来，落在楼明之旁边。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四秒。
“你以前是练体操的？”楼明之气声问。
“你管我。”
巷子两头同时进来俩人。东头那个穿黑雨衣，戴帽子遮脸，看不清长相。西头那个穿着普通夹克，但手里拎着一根棍子——不，不是棍子，楼明之定睛一看——是一根竹节拐杖。跟照片上他师叔拄的那根一模一样。谢依兰死死盯着那根拐杖，呼吸都变粗了。楼明之按了按她手臂。
两个人在车棚底下碰了头。穿雨衣的那个低声问：“人呢？”
“老猫说就在这儿。”
“车棚里搜了没？”
“搜了。空的。箱子也不在。”
穿夹克的往地上看了一眼——老猫刚才蹲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张被雨水洇湿的报纸。他把竹节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笃、笃”两声响，然后说了一句让谢依兰差点从车棚顶上跳下去的话：
“通知许先生，东西被人截了。老猫那家伙靠不住，回头找到他先问清楚——箱子是谁让他送的。”
“箱子不是许先生寄的？”穿雨衣的愣了一下。
“寄什么寄。那箱子本来就是许先生放在韩老头那儿保管的。韩老头一死，箱子就没了。你以为是老猫送出去的？老猫是被人当枪使了。”
楼明之脑瓜子“嗡嗡”响。箱子是许又开的东西？被人从韩老板家里偷出来，转手塞给老猫，老猫又送到他手里——这是什么套路？有人在拿他当靶子？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打开箱子？
两个黑衣人搜了一圈没搜着，从西头巷子走了。脚步声远去之后，楼明之又趴了两分钟才开口：“下去。找老猫。”
老猫还蹲在车棚后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纸箱子死死抱在怀里，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楼警官，这箱子你拿走，钱我也不要了，我老猫这辈子再也不干这种活了——”
楼明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老猫。那箱子是谁交给你的？说实话。”
老猫咽了口唾沫：“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讲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他到我店里，说有个快递让我转交给你。我说你咋不自己送？他说他不方便露面。他给了我五百块钱。”
“长什么样？”
“戴个帽子，低头的。没看清脸。但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跟蜈蚣似的，从虎口爬到手腕。”
谢依兰忽然插嘴：“蜈蚣疤？你确定？”
“我老猫干了二十年买卖，眼睛毒得很。那道疤我要是看错了，我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当弹子打。”
谢依兰脸色白了。她把楼明之拽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师叔右手手背上就有一道蜈蚣疤。早年跟人动手，被****划的。”
楼明之愣了两秒。
“你师叔把箱子偷出来，然后找人转交给我？”
“他不知道我还跟你在一块儿。他想把箱子交给你，是想让你查——”
“但许又开的人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们刚才追过来，不是冲老猫，是冲箱子。或者说，是冲箱子里那半截铜片。”
谢依兰把半截铜片从箱子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铜片冰凉的，硌着掌心像攥着一颗活的心脏。
“楼明之。”她忽然说，“我师叔在躲我。他明明在镇江，却托人把东西转给你，连我的面都不见。他怕什么？”
楼明之把铜片从她手里拿过来，跟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完整的圆，三组篆字。铜片在雨夜里泛着青幽幽的冷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不是怕。”楼明之把铜片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刚才他没注意到，“他是提醒我们——许又开身边有内鬼。但内鬼不是冲许又开去的，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在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搅浑水。我们以为许又开在明，买卡特在暗。其实还有第三拨人，两边的账都掺了一脚。”
雨又大了。铁皮棚顶上“砰砰”响成一片。老猫抱着空箱子缩在角落里打哆嗦，嘴里还在念叨：“我就说我再也不接这种活了……”
楼明之把两片铜片拼好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谢依兰的肩膀：“走。先回宾馆，把那个‘坎火’查清楚。”
两人从巷子西头走出去，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谢依兰才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就一直攥着楼明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她赶紧松手，干咳了一声。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五个指甲印，没吭声，嘴角动了一下。
出租车驶过镇江老城的街道，雨刮器“嘎吱嘎吱”响着，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道橘黄色的长影。谢依兰靠着车窗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那根竹节拐杖——他刚才敲拐杖的节奏不对。”
“怎么不对？”
“我师叔敲拐是两短一长，表示‘平安勿念’。刚才那家伙敲的是‘笃、笃’——两下，间隔一样长。那意思是‘有麻烦，别跟’。但角度不对。”
“角度？”
“我师叔敲拐，拐头朝左脚方向偏十五度。那家伙敲拐，拐头是垂直朝下的。那是根仿的。”
楼明之没说话。
谢依兰转过脸来看着他：“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许又开找了个假扮我师叔的人，故意让我们看见那根拐杖，让我们以为师叔在帮他。假的。”
“我听懂了。”楼明之看着车窗外的雨，忽然笑了一下，“所以真师叔把箱子偷出来给你，假师叔替许又开来追箱子。你师叔这是跟许又开翻了。”
“翻了好。翻了说明他快撑不住了——人在撑不住的时候，才会冒险偷东西。”
出租车停在他们住的那家小宾馆门口。楼明之付了车钱，两个人冲进雨里跑了二十米，浑身湿透了推门进大堂。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俩一眼：“504房，有人给你们留了东西。”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站住了。
“什么人留的？”
“一个大爷。拄个拐。他说他姓谢，你一听就明白。”
谢依兰猛地扭头看楼明之。楼明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上去。”
504房间门锁着。谢依兰拿门卡刷开，进去转了一圈——没人。床头柜上搁着个信封，拆开，里头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枯瘦但极用力：
“剑谱在博物馆库房，编号0019，假货下面压着真的。别让许又开抢先。还有——铜片合上，能开库房三道锁。你俩一块儿来。”
谢依兰攥着纸条，手在抖。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把两片铜片掏出来，拼好，看了一眼。铜片上的篆字被雨水洇得发亮，像活过来了似的。
古龙说过，有些谜底就在谜面上，可猜谜的人总爱往远处找。楼明之觉得，今晚这趟雨没白淋——箱子是许又开的，师叔偷的。假师叔追箱子，真师叔送信。博物馆库房里有真的剑谱，假货下面压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方如海，帮我查一下镇江博物馆的安保系统谁做的。明天天亮之前给我回话。”
电话那头方如海骂了一句：“大哥，现在是凌晨一点！”
“那就一点半之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