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非常平静。
小鬼子还真的派了一架侦察机进行了低空侦察,被一炮打进了海里。
从那以后,天上的侦察机好像绝迹了一样,最多在外海溜达几圈,港口已经很少进来了。
趁着这段安稳时间,陈归盯着黄秉洲的青霉素提取室机器安装到位,又新增了警卫后,终于决定出发了。
真的不能再拖了!
上回那次在海上袭击小鬼子舰队,打的两艘巡洋舰和两艘驱逐舰进了船坞维修。
这样的好机会再不用就错过了。
悄无声息间,时间就溜进了新的一年。
一间临时会议室里,在安城港各部的军事主官全部坐在了一起。
李明远、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刘树江还有林涛,端端正正坐在桌前,听着陈归讲话。
“我准备回浙西山把剩下的人全部接过来,海面上有小鬼子封着,只能走陆路,这一趟去的时间短不了。”
陈归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的反应。
接人的打算,在座的所有人心里多少都有数,可等到真的要去,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走后,港里的事暂由李明远主持,遇上拿不定的大事,你们几个一起商量着办。”
李明远一怔,正要站起身,陈归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说着:
“眼下这个局面,小鬼子不敢有大动作,顶多在港外晃悠试探,就算动手也得找到我不在的机会。所以…”
说着,眼睛微微眯起来,久居高位,眉眼间早已积起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今天这会上的话,谁也不许往外传出去,我离开的消息,不许告诉在座以外的任何人。
港口一切照旧,有人问起,就说我出去寻新营地了过几天就回来。”
满座的人神情一凛,坐得更直了,一个个聚精会神听着陈归一项一项的安排。
等开完会,其他人都出去了,只有李明远还在原地没动。
陈归还坐在桌前,在笔记本上沙沙的写着什么,眼皮也没抬:
“还有事?”
“头儿...”
李明远斟酌着开口:
“这一路差不多两千公里了,要不还是多带些人?”
陈归顿了顿,合上笔记本后起头:
“带多了,又能多多少?人一多脚程就慢了,走到哪儿还得跟沿途的人马打招呼。倒不如精干些,扮成寻常行商,坐船、搭车,脚程反而快。我算过了,到溪州半个月左右。
李明远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兵荒马乱的世道不太平,不多带点人总有些不放心。
“那…”
“行了。”
陈归站起身,走到窗前。
会议室就修建在步二团的驻地,依山而建,一抬眼,能看得见整片海。
海里,那艘驱逐舰借着潮汐和一圈木桩,已经被顶出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一小截舰底还浸在水里,四周拉着铁丝网、围着席子,像模像样一座土船坞。
这段时间,由于小鬼子海军的封锁,海星、海胆、海兔三条货船都老老实实停在港里,哪都没去。
顾兆年、武祥那两条小船正好能用到,隔三差五跑到安南,换些粮食和急用的物件。
再远处看不见的地方,临时机场正在修建了,黄秉洲的青霉素正式开始了量产,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陈归心里一直绷的紧紧的,再过半年多,小鬼子就该大规模南下了。
先占领安南,再越过加仑河北上,打断国际上对国军的援助。
到那一天就没有取巧可讲,得实打实的打字战了。
等他回来,积攒的青霉素就可以卖大价钱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就得需要有武力保护,山里的那批人是非接不可了。
过了好一会,陈归背对着李明远缓缓开口:
“我走后,青霉素的那摊子一定要看好,海面上的小鬼子,我们不许主动去撩拨,可他们要是敢上门...”
顿了顿,
“那就狠狠打,真到了守不住的地步,带上黄秉洲的设备撤进山里,其他的都可以丢掉。
李明远嘴唇微微动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抬起手端端正正敬了一个军礼。
“是!”
“去吧。”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又闭上屋里重新静下来。
陈归闭上眼,脑海中那张八百公里方圆的三维图缓缓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小鬼子占了广州后收缩在了珠江口一线,没有西进的迹象。
澜洲岛的港口里,除了几艘潜艇连军舰的影子都看不见。
风平浪静,正是出发的好时候。
第二天天还没亮,海面雾蒙蒙的,陈归已经站在了顾兆年的小船上。
路程是早就计划好的,内河水路、铁路、公路不断穿插,算下来足足得半个月。
船上站着二十名警卫,清一水儿的短褂,斜背着包袱,看起来就像一群出门打工的汉子。
乔成站在陈归身后,挨着乔成的还有一个新面孔,是装甲中队的李英武。
孙有胜提起过,说这人枪法极准,手上功夫也厉害。
夸得这么出好,陈归便上了心,这回特意带了出来。
李英武也是一身短褂打扮,正瞪着一双眼睛,好的四下打量周围的警卫。
要不是陈归在前面站着,怕是早就开始叭叭了。
“听说你以前学过武?枪法也很准?”
话音不高,打断了李英武四处乱瞟的眼神。
回过头,陈归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笑吟吟的,眉宇间没有半点上级的架子。
“是,是!”
李英武下意识把胸脯一挺,拉开了话匣子:
“小时候家里穷,差点被饿死。后来被一家武馆收留我,就一直跟着他们练武。
练了几年时间,直到有一天莫名其妙就当上了兵。”
“那你爹娘呢?”
李英武挠头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们啊…我记得我爹好像是病死的。我娘扔下我们不管了,可我听师傅念叨过,说我娘好像是饿死的,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
江面上起了点风,吹在人身上凉凉的。
陈归没有接话。
方才那点闲谈的兴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
转过身,看着船尾不断翻开的浪花,心中有些萧瑟。
身后,李英武还在那里叨叨个没完,没心没肺的,衬托的这片安静愈发安静。
“这也是我师傅说的。我师傅那人特别能说,还专门领着我到我爹坟前磕了头,说往后要常来看看。可自从当了兵,天南地北的跑,就再没回去过。”
陈归依旧一言不发。
李英武浑然不觉,说话的兴致反倒更高了:
“司令,您是不知道,我师傅那人可有意思了!他总骂我傻子,又说我傻人有傻福,往后会很有出息。
我那时候不爱听,就偷偷把他一只鞋给藏了起来。嘿嘿~我师傅拖着剩下那只鞋追了我半条街。”
“我师傅还说…”
太阳渐渐钻出了江面,映照着海水一片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李英武还在那儿叭叭地说,从武馆说到师兄弟,从师兄弟又说到枪,好像他这二十多年里攒下的话,都要在这一条船上说完。
陈归静静听了一会儿,转身向舱里走去,经过李英武身前时,拍了拍肩膀,脸上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等打跑了小鬼子,回去看看你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