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归觉得那人不会,可也无所谓了。
从决意南迁的那一天起,就料到会有这几封电报,如今只不过是比原定的设想早了一两年罢了。
他把三封电报重新叠好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泡得久了,有些发苦。
警卫们终究不如沈秀英在跟前的时候。
今天是过年,警卫的心思都在外头那顿团圆饭上。
茶泡上了,见他迟迟不回也就没人顾得上换水。
陈归转着杯子想了想,没有叫人,就着这杯有些苦味的茶慢慢品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天出发前给回最后一电,就说日寇警备军重兵围困,重炮封锁出山各路,骑兵日夜袭扰,山中粮弹俱尽实难再持。游击总队不得已全体南下,另求生路。”
周兴国的眼神动了动,想着劝的让语气再委婉些,姿态放低些,多留一分余地,也好有后续的操作空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金陵出逃到现在,这一年出头的时间里,陈归带着几十个溃兵走到如今两万人的游击总队。
每一步看着都凶险,事后都证明是对的。
这份眼光,准得吓人。
他凭什么劝?
“好…”
周兴国应了一声,端起陈归亲手倒的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有些发苦,回味中又有一丝甘甜。
放下茶杯,周兴国站起身看向陈归:
“司令,再没什么事我去外头了。”
陈归嗯了一声。
周兴国走到门口,伸手要拉门,陈归的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上次从苏北来的那个人还在吧?让他来一趟。”
周兴国的身子一顿,回过身来:
“在呢,听说前些日子那边又来了几个人来找他,来了也没回去。”
陈归愣了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如常:
“去把人叫来。”
“是。”
屋里,只剩下陈归一个人,开始收拾指挥室。
这次南下,指挥室的东西一样没动过。
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无非是一些文件、几份地图、半箱没发完的电报稿。
收拾完,陈归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三维图把山下的局势又看了一遍。
小鬼子的骑兵还在山外游荡,各路口也增加了许多岗哨就是不进山,把虚张声势这些事有的足足的。
“砰!砰!砰。”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周兴国侧身做个请的手势,一个中年汉子对他点头一笑,走进屋子里。
“陈司令!”
“坐。”
那汉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比起上回见面时的拘谨,这一回大方从容了许多,一坐下便主动开了口:
“来了这么久,陈司令还不知道我的名姓吧?鄙人韩子清,在我们那边专职管对外联络的事。”
陈归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波澜,随口问:
“听说你们那边又来人了?”
“啊,这个呀。”韩子清爽朗一笑,丝毫不避讳,“本该早向陈司令禀明的,可您一直在外,这事就拖了下了。我走了几个月没个音讯,那边不放心派了几位同志过来找我来了。
不过陈司令尽管放心,那些人都在山外待着,我没让他们进山,一直安置在百姓的集居点里,规矩我们都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陈归没再说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确实也没什么可再问的。
再者自己明天一早就走,这地方总得有人接着照看。
正好有人接手,不是坏事,就不必聊聊那么多了。
想到明天的离开,陈归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地方好歹经营了大半年,一砖一瓦都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到头来受困于地势,说舍就得舍,搁在谁身上能好受?
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远处空地上的喧闹声顺着风飘了过来,热热闹闹的,饺子出锅了年糕也起屉了,
身后传来椅子腿轻轻摩擦地面的声响,韩子清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
陈归没有回头,缓缓开口:
“你也知道我们全都要南迁,这山里,带不走的东西还不少。”
韩子清的眉毛轻轻一挑,到底没忍住,把压了几个月的疑惑问出了口:
“陈司令,恕我直言,这片山区山高林密,进退自如,打游击再好不过。贵部兵强马壮,小鬼子围了那么久都咬不动,怎么说走就走呢?”
陈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这话没法解释,也用不着向他们解释,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们从金陵械修所带出来一批机械设备、原材料,从江镇带出来的几十台缝纫机,还有剩下的一批粮食都带不走了。
你们如果要,我让人搬进后山那个大石洞中,洞口炸塌封死,先封存起来。等你们的人到了这里,再打开用就是了。”
韩子清的眼睛顿时亮了。
机械设备、缝纫机、粮食,随便哪一样,都是山里游击队拿命都换不来的家底。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司令,这…”
陈归丝毫不给客套的机会,继续说着:
“山下传来的情报,日军正在外围集结,说不定哪天就要进山扫荡,东西埋在洞里,比放在地面上保险。”
“那…”韩子清郑重的一抱拳,“多谢陈司令!”
陈归没接这个谢字,想起了后世那支部队的遭遇,终究没有忍住提醒了一句:
“苏北山那个地方太小了,养不住大队人马。你们大可以南迁落脚到这里。这里虽说离三战区近,可地势广阔周旋的余地反而大了。”
韩子清一时琢磨不透这话的深浅,但还是立刻应了下来:
“陈司令放心,这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给上级!”
陈归点点头,又补了最后一句:
“这次南迁,路程有些远,还剩一些炮弹带不走,一并留在那个洞里了。你们若是不来这里,等我们走远后把那个山洞炸掉。”
韩子清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上回苏北山的那两门步兵炮,可是顶了大用的,就是炮弹太金贵,打一发少一发,抠抠搜搜用了大半年。
如今又多出来一些炮弹,几乎能想到上级看到这份家底时的脸色。
“好!多谢陈司令!”
这一声,比先前那声实在多了。
陈归没再说什么,端起了茶杯。
韩子清也是聪明人,拱拱手告退:
“陈司令,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门开了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陈归独自坐了好一会儿,侧耳听着外面热闹声,揉了揉脸,强行挤出笑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过年的饭该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