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这天,天气难得的有了些放晴的意思。
晌午刚过,阳光从云缝里洒落下来,落在指挥室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当中,架着几口大铁锅,锅底柴火烧的正旺,几口锅里炒菜的炒菜,蒸年糕的蒸年糕,忙的不亦乐乎。
天刚亮时,周怀远便把山中的家底都抖落了出来,有自己喂养的一些鸡鸭,还有用粮食和附近百姓换来的蔬菜瓜果,全部平分到各团,由他们自己操办过年饭。
指挥部外这几口大锅,是周怀远单独留下的灶。
是给识字班的女教师、医疗室留守的医生护士、后勤处随随周怀远留下的记账人员还有司令部的警卫。
这些人平日里散在各处,今天趁着过年的气氛,凑到了一起,倒像是一大家子团聚。
几个伙夫围着铁锅,大铲子翻得铁锅滋滋作响。旁边不时有人凑上去拿小勺舀起一勺汤汁品评一番,然后扯着嗓子喊一句:
“有点淡了,再加把盐!”
掌勺的伙夫拿着勺子挥舞的汤汁四溅:
“去去去!别捣乱,菜还不熟呢你着啥急!”
周围顿时引起一阵哄笑声。
自古以来,南方人过年吃年糕,北方人过年吃饺子。
营地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后勤处干脆两样都不落下,都准了两大锅。
蒸年糕的大锅上笼屉摞了好几层,水汽穿过缝隙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面香味,让人不由食欲大动。
另一口大锅跟前,几张桌子临时拼在一起,一群挽着袖子的人围坐在桌上周边包饺子。
案板上像开展览会一样,放着的饺子形状各异。
有的包得周周正正像个小元宝,有的歪歪扭扭像一片大肚子树叶,还有人捏成个圆滚滚的样子往桌上一放。
好嘛,活脱脱一个大汤圆!
另一侧,几张木桌拼成一排,桌面上摆放着红色的纸。
周兴国带着一帮女学生裁纸研墨,正写得不亦乐乎。
他是正经读过书出身,一手毛笔字写的苍劲有力,旁边的女学生看得眼热,夸赞声不绝于耳:
“周参谋,您这字写得真好啊!”
“就是!就是!这笔锋刚劲有力,比咱们老师写的都好!”
“周参谋,您这手是握枪的手还是握笔的手啊?”
“都是打小鬼子的手。”
周兴国头也没抬回了一句,逗得一圈人直乐。
陈归刚刚从几个团的驻地视察回来,远远的便听到这边的笑声,兴致被勾了起来。
把战马交给身后的警卫交代了两句,便大步朝写对联这边走过来。
空地上人来人往,看到陈归,有赶紧立正敬礼的,有笑着问好的。
陈归一边走,一边点头回应着:
“大家都别客气,今天我就是个吃过年饭的,大家敞开了吃。”
周兴国正伏在案上写着一副对联,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学生围着,竟没听见身后的脚步。
等最后一笔写完,一副对联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才直起腰端详着对联,满意的点了点头,侧过脸正要吩咐换了纸接着写。
一抬眼,陈归的面孔映入眼帘。
“司令!”
周兴国一惊,赶忙放下毛笔,直起身子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
陈归随意回了个礼,低头看那副刚写好的对联:
岁序更新,岂容倭寇猖狂山河破碎
春风初动,誓诛贼酋授首复我河山
横批:还我金瓯
一副对联中,字迹苍劲有力,气势沉宏大气。
陈归毫不吝啬夸赞着:
“不错,很有气势!”
这次夸赞的说的是真话。
生逢乱世,这一代人的追求无非就是把小鬼子打跑,安安稳稳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不等周兴国开口客气,旁边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学生已经重新铺开一张红纸,一把拉住陈归,笑盈盈开口:
“司令,您也来写一幅嘛!”
有了一个带头的,后面立刻跟上了一片,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对对对!让司令写,司令写的对联得挂到营地大门上去,辟邪镇煞!”
“一副哪够!司令多写几副,我们宿舍门口也挂一副!司令杀了那么多小鬼子,浑身杀气,写的对联定能镇宅!”
“就是,就是...”
眼看着越说越离谱,陈归心里直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该去包饺子那桌包饺子去了。
包饺子好歹能搭上手,包不好也能下锅,可这写毛笔字真不擅长啊!
钢笔、铅笔也会写,无非字写的不好看而已,毛笔写字那是真没练过,写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认出来了。
再让这阵仗闹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陈归赶忙抬手告饶:
“打鬼子我在行,这写对联是真不会啊。诸位可都是学堂里出来的高材生,怎么光让着周参谋一个人写呢?
过年嘛,图个热闹,每人都写一副!营里那么多房子,写多少也挂得下!”
周兴国知道陈归是真不会写,立马顺着话锋一转,把火引到那个第一个开口的女学生身上:
“春芳!她们不都夸你字写得好吗?你来写一幅让大伙都开开眼,可不许藏拙啊!”
那个叫春芳的女学生眼睛眨了眨,目光在陈归和周兴国脸上转了一圈。
这两位一唱一和,她哪能看不明白,也不点破,笑着挽起袖口,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
修长的手指握住笔杆,略一沉吟,一行娟秀里透着大气的字便落在了红纸上。
上联:红纸写春联,字字收复河山愿
下联:素手磨利刃,声声誓斩倭奴首
横批:保家卫国
四下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陈归也夸了一句:
“不错!写的真好看!”
他是真不会写,可好赖还是看得懂的。
周兴国趁热打铁,又招呼另一个女学生接着写,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新铺开的一张张红纸吸了过去。
陈归这才瞅了个空子,悄悄从人堆里退了出来,瞥了眼周兴国。
周兴国会意,也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人群回了指挥室。
屋里生着炉子,比外头暖和不少。
陈归径直走到桌后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周兴国面前:
“重庆来电报了?”
周兴国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来了三封,我每次都回您不在。最后一封来了之后便再没发了。”
陈归拿起电文扫了眼。
不出所料,三封电报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为何弃守苏皖,擅自南下,不告而行。
三封电报的措辞,各不相同。
第一封还算温和,劝导多于责问,第二封就严厉了,一句一个擅自、该当何罪,隔着电文都能猜想到拍桌子的气愤。
到了第三封电报,语气又缓和下来,整篇客客气气,最后只是轻轻巧巧问了一句,所部现今何处。
措辞由温和到严厉,由严厉再到温和。
三封电报叠在一起看,活脱脱是一个人的三张脸,先是不解,再是气急败坏,最后…是无可奈何的服软。
真的会服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