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干生生的,像是有人拿一把旧扫帚贴着皮肤扫过去。
钟国胜从保卫处出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
把自行车推到厂区后面的仓库边上,支在墙根底下,自己站在仓库后面那片空地上。
空地不大,靠墙码着几根废钢管和两摞旧砖头,砖缝里长出了几簇枯黄的草,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
钟国胜站在那儿,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烟是前天开会的时候别人散的,钟国胜没怎么抽,一直揣在兜里,烟盒已经被压得有些扁了。
钟国胜吸了一口,烟味从嗓子里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呛,咳了一下,把烟夹在手指间,目光越过那排废钢管落在远处那几根烟囱上。
烟囱还在冒着烟,但比前几年稀了,灰白色的烟从囱口升上去,被风一扯就散成薄薄的一片,什么形状也没有了。
钟国胜站在那儿把一根烟抽完。
烟头在手指间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腹,钟国胜把烟头掐灭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空地上又看了一会儿那几根烟囱,然后转身推上自行车,出了厂区大门。
回到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中院正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在窗台上铺了一小块暖黄。
钟国胜把自行车靠墙支好,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建英正站在灶台前盛粥。
锅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她头顶上方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赵建英听见门响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钟继山坐在桌边写作业。
他八岁了,在胡同口的小学读二年级,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高半个头,但瘦,下巴尖尖的,像他赵建英。
钟继山低着头趴在桌上,右手捏着一支铅笔,铅笔头已经短得快要捏不住了,他用牙咬着笔杆在纸上划,牙齿把笔杆上的漆咬出了一排细碎的印子。
钟胜利蹲在地上拿几块碎砖头搭房子,五岁的孩子手还不太稳,搭了三层就塌了,他也不恼,把砖头捡起来重新码。
钟爱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哥哥手里的砖头,嘴里说着什么。
钟国胜在门口站了一下,把目光从钟继山手里那截铅笔头上收回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支新铅笔。
那是钟国胜前阵子开会时发的,一直没用。
拿着铅笔走到钟继山旁边,把他手里那截铅笔头抽出来,把新的塞过去。
“用这个写。”
钟继山抬头看了钟国胜一眼,接过新铅笔,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沙沙的,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赵建英端着粥碗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吃了没有?”
“在食堂对付了一口。”
赵建英没有多问,把粥碗放在桌上,转身去灶台边端菜。
钟国胜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玉米面的,熬得稠,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烘烘的。
低头喝了两口,听见地上钟胜利又搭好了三层砖头,正拍着手喊“哥你看”,钟继山头也没抬地说“看见了”。
钟爱英咬着馒头凑过去看,伸手想摸那摞砖头,被钟胜利拦住了:“别碰,碰了就倒了。”
钟国胜坐在桌边,端着粥碗,看着他们三个。
钟继山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钟胜利蹲在地上守着那摞砖头,钟爱英蹲在旁边拿馒头往嘴里塞,腮帮子还是鼓的。
赵建英在灶台边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身端过来放在桌上。
在钟国胜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钟国胜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隔着桌面上三个孩子的动静吃着饭,碗沿碰着筷子,偶尔有一句半句的话,不高不低地落在屋子里,被灯泡的光拢着,在屋角转了一圈又散开了。
吃完饭之后钟国胜站起来收碗。
赵建英说“你放着我来”,钟国胜已经把碗摞在一起端到了灶台边。
钟继山还在写作业,钟胜利和钟爱英被赵建英赶去洗了手脸,准备睡觉。
钟国胜端着碗去院子里水池边刷碗,水声哗哗地响着,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
刷完碗,钟国胜把碗端回灶台上,拿布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赵建英正弯腰给钟爱英擦脸,钟爱英站在她面前仰着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馒头渣。
钟国胜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靠在灶台边站着,手搭在台面上。
赵建英给钟爱英擦完脸,直起腰来看了钟国胜一眼。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去屋里给孩子们铺炕。
钟国胜站在灶台边又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钟胜利和钟爱英抢枕头的动静,赵建英说了一句“别抢,一人一个”,声音不高,但两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了。
钟国胜听着那些声音,把手里那块抹布叠了叠搭回灶台边,走到桌前把钟继山的作业本拿起来看了一眼。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写完了,没有偷懒。
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走到门边穿上大衣。
赵建英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穿大衣,问了一句:“还出去?”
“去后院耳房坐坐,看会儿材料。”
赵建英没有再问,转身回了里屋。
钟国胜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冷了一些,穿过中院走到后院,推开耳房的门。
屋里暗着,钟国胜没有开灯,在桌前坐下来,把大衣领子翻好,手搭在桌面上。
……
十月的最后几天,钟国胜在保卫处办公室里把那几份文件看了很多遍。
一份是年度工作总结,一份是下季度的排班计划,还有一份是郭长海前几天让钟国胜过目的保卫处人事调整方案。
方案里列了几个人名,旁边用铅笔标注了各自的履历和拟任职务。
钟国胜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拟任处长”。
这份方案是郭长海亲手写的。
钟国胜把方案合上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
自己在保卫处待了十一年多,郭长海要退了,这个位子迟早是自己的。
钟国胜知道自己干得不算差,保卫处的运转一直平稳,巡逻门岗物资核查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去年还被区里表扬过一次。
但钟国胜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每一次决定之前要先想清楚这件事对不对、该不该做、有没有触到不该碰的线。
钟国胜不喜欢被人管着,也不喜欢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保卫处的工作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一个需要不断在缝隙里找平衡的活,跟革委会保持距离,跟厂领导维持关系,跟各车间主任打交道,每一个动作都有分寸,每一步都要踩在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钟国胜想起自己穿过来之前读过的那些东西。
那些关于经济、市场、价格双轨制、私营经济合法化的描述,在自己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浮现出来。
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钟国胜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大门,沿着那条走了很多年的路往九十五号大院骑去。
路上经过副食店,钟国胜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二两红糖,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又骑上车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赵建英正在灶台边忙。
锅里的水开了,赵建英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钟继山坐在桌边写作业,那支新铅笔被他用小刀削得尖尖的,握在手里写了小半页。
钟胜利蹲在地上玩那几块砖头,这回没有搭房子,而是把砖头排成一排,在中间留了一道缝,说那是火车。
钟爱英坐在他旁边,拿一根小木棍在砖头之间的缝隙里划来划去。
钟国胜把红糖放在灶台边,赵建英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在桌边坐下来,等赵建英把面端上来。
赵建英把碗推到钟国胜面前的时候顺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钟国胜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里搁了白菜叶子,清清爽爽的。
吃着吃着放下筷子,看了赵建英一眼。
“我今天把郭处长那份方案看了。”
赵建英正在给钟爱英碗里挑面条,手没停:“嗯。”
“保卫处处长那个位子,郭处长退了之后,上面打算让我接。”
赵建英把挑好的面条碗推到钟爱英面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示意钟爱英低头吃。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钟国胜:“你怎么想的?”
钟国胜靠回椅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回答。
桌边三个孩子各自吃着各自的饭,钟继山吃完了放下碗把作业本翻了一页,钟胜利把砖头火车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钟国胜听着那些声音,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吃完,放下筷子。
“以后我想换个活法。”
赵建英没有追问换什么活法,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放下之后站起来收碗,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