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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风暴过后的李怀德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钟国胜没有出门。

    早上起来的时候赵建英已经在灶台边忙了。

    锅里熬着粥,灶台上放着一盆昨天剩的馒头,赵建英正在把馒头切成片,准备拿油煎一煎。

    钟继山坐在桌边写作业,那支新铅笔已经用去了小半截,笔杆上被他拿小刀削过两回,刀痕歪歪扭扭的,但笔尖是尖的。

    钟胜利蹲在地上翻钟继山的旧课本,那些书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他其实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翻得很起劲,一页一页地掀过去,偶尔指着上面的画问钟继山“哥这是什么”,钟继山头也不抬地说“那是拖拉机”,钟胜利就“哦”一声继续往后翻。

    钟爱英坐在炕上抱着一个用布缝的小娃娃,那娃娃是赵建英拿碎布头拼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两个小点。

    钟国胜在桌边坐下来,把昨天带回来的材料翻开。

    看了几行字,听见钟胜利又翻了一页,嘴里说着“拖拉机”,然后问“哥这个呢”,钟继山说“那是收割机”,钟胜利又“哦”一声。钟国胜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抬头。

    中午吃完饭之后,钟国胜找了根竹竿,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

    树上的枣子已经红透了,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有些已经干瘪了,但大部分还饱满。

    钟国胜拿竹竿往枝头上一敲,枣子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钟继山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地上捡,钟胜利跟在后面也蹲下来捡,两个人抢着往兜里装。

    钟爱英从门槛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出来,蹲在地上捡了一颗,没有往兜里装,直接塞进了嘴里。

    赵建英从灶台边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走过去在钟爱英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洗了再吃,地上多脏。”

    钟爱英嘴里含着枣,腮帮子鼓着,抬头看了赵建英一眼,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蹲下去捡下一颗。

    赵建英没有再管她,转身回屋拿了一只盆出来,蹲在地上把钟继山和钟胜利兜里的枣子倒进去,又拿水瓢从缸里舀了水冲洗了一遍。

    钟继山抓起一颗甩了甩水就塞进嘴里,嚼着说“甜”,钟胜利也跟着抓了一颗,咬了一口说“甜”,钟爱英又伸手去够盆里的,被赵建英拦住了:“你吃了两颗了,不能再吃了,一会儿肚子疼。”

    钟国胜把竹竿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看着他们三个围着那只搪瓷盆。

    钟继山吃了两颗之后不吃了,蹲在地上拿树枝把落在地上的枣子拨成一堆。

    钟胜利还在挑,一颗一颗地拿起来对着光照,像是在找最大最红的。

    钟爱英被赵建英拉到一边擦手,还在扭头往盆那边看,嘴里小声说着“就一个,再吃一个”。

    晚上吃完饭之后,钟国胜坐在桌边翻材料。

    钟继山写完作业之后拿着本子走过来,站在钟国胜旁边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没想好怎么开口。

    钟国胜抬起头来看他:“怎么了?”

    钟继山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道题:“这道算术我不会做。”

    钟国胜接过本子看了一眼。

    是一道应用题,说一个生产队第一天收了多少斤粮食,第二天比第一天多收了多少,问两天一共收了多少。

    题目不难,但字写得密,钟继山大概是没读明白。

    钟国胜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代表“第一天”和“第二天”,又标上数字,给他讲了一遍。

    钟继山凑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接过本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那截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写了起来。

    钟胜利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封面的旧课本,凑到钟国胜腿边,仰着头看钟国胜。

    钟国胜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抱到膝盖上坐着。

    钟胜利坐上去之后很老实,把旧课本摊在钟国胜的腿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幅图问:“爸,这是什么?”

    “拖拉机。”

    “拖拉机是干什么的?”

    “拉货用的。”

    钟胜利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又指了一幅图:“这个呢?”

    “这个是收割机,收庄稼用的。”

    钟胜利又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他其实听不太懂,但坐在钟国胜膝盖上很舒服,翻一页问一句,钟国胜答一句,两个人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钟爱英在炕上抱着那个布娃娃已经歪着头睡着了,赵建英把一条薄毯子搭在她身上,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袄继续缝。

    钟胜利已经靠在钟国胜胸口快要睡着了,眼皮往下耷拉着,手里还抓着书页的边角不肯松。

    钟国胜把课本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把他抱起来送到炕上。

    钟胜利一挨枕头就翻了个身,蜷着腿睡过去了。

    钟国胜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回桌边坐下来。

    赵建英还在缝棉袄,针线走得又细又匀。

    钟国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去翻材料,就那么坐着。

    ……

    十一月中旬的傍晚,李怀德约钟国胜在厂区外面那家小饭馆吃饭。

    钟国胜到的时候李怀德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了,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壶盖掀着,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大半。

    李怀德看见钟国胜进来,伸手把茶壶盖盖上,朝钟国胜点了一下头。

    钟国胜在他对面坐下来,发现李怀德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头顶那一圈几乎全白了,只剩下两鬓还有点灰黑色。

    眼袋比以前深,眼皮底下那一层皮肉松松地垂着,把眼睛遮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来了。”

    “李主任。”

    李怀德摆了摆手:“别叫主任了,我现在和闲人差不多。”

    李怀德说话的时候嘴角牵了一下,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个称呼从自己身上摘掉的人,再被人挂上去的时候觉得有些别扭。

    李怀德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递给钟国胜:“你点。”

    钟国胜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两个菜,李怀德又加了一个汤,把菜单递给柜台那边的老板。

    菜还没上来,李怀德给两个人倒了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最近忙不忙?”李怀德问。

    “还行,保卫处就是那些事。”

    “嗯。”李怀德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菜端上来之后,李怀德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时间拖长一些。

    吃了一会儿之后李怀德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酒是二锅头,李怀德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钟国胜,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大半口。

    放下杯子之后用指腹在杯沿上抹了一圈,像是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钟老弟,时代变了。”

    李怀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钟国胜,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盘花生米上。

    盘子里的花生米还剩小半碟,有几颗滚到了碟子边上,被油浸得亮晶晶的。

    钟国胜端着酒杯没有接话,看着李怀德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见过的不一样。

    以前李怀德在办公室里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上提着一点,哪怕是说一件不太好的事,也带着一层“我还能兜住”的稳当。

    现在那层稳当不见了,嘴角是平的,眼皮往下耷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肩膀上往下按了一截。

    “你有什么打算?”钟国胜问。

    李怀德摇了摇头,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先看看再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往下讲,钟国胜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桌边把那顿饭吃完了,李怀德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钟国胜那杯一直没怎么动。

    吃完之后李怀德去柜台结了账,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的门。

    外面的风比傍晚的时候大了些,从街角灌过来吹在脸上,把李怀德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李怀德站在饭馆门口整了整衣领,侧过头看了钟国胜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伸出手来拍了拍钟国胜的胳膊,手掌搭在钟国胜胳膊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收回去,转身往家属区的方向走了。

    钟国胜站在饭馆门口看着李怀德的背影。

    李怀德走得很慢,步子比以前小了一些,鞋底踩在路面上没有多少声响。

    钟国胜知道李怀德怕什么。

    风暴期间李怀德在轧钢厂当革委会主任,那些签过字的文件、那些被停职的工人、那些被下放农场的人,每一笔都挂在他账上。

    现在风暴停了,清算的风声越来越紧,李怀德是想在事情找上门之前先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今天找自己吃饭,不只是为了叙旧,是想看看自己这条路有没有什么可以搭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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