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天色,齐静春随即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李庆云一行人所在的方向。
眸色微动。
既然李庆云都已经向陈平安点明,他日后注定要归入文圣一脉门下,那有些事齐静春便不得不提前思量一番了。
此刻他心底正盘算着,要不要提前去寻陈平安。
顺势将陈平安纳入文圣一脉之中。
毕竟照眼下李庆云的情形来看,陈平安一直跟在他身边,恐怕很难再走完那些本该属于他的磨砺之路了。
毕竟陈平安的母亲,如今已然成了骊珠洞天的水神。
在这骊珠洞天地界,谁若是想动陈平安一根手指头,头一道要闯的关便是陈平安的母亲。
陈母可不会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打磨心性,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平白受委屈。
但凡做母亲的,没几个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
“罢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若是不知情也就罢了,既然已经知晓,便没了退路,也确实该提前把人接过来了。”
“只是到底是我自己收下这个弟子,还是循着光阴长河里某段轨迹的模样,让他做我的小师弟呢。”
“呵,还是让他做我的小师弟吧。”
“想来那位老先生,应当还是会中意这个小徒弟的。”
“……”
齐静春眸色几番闪动之后,随即便拿定了主意。
只是虽已有了定计,他却并未立刻现身到陈平安跟前去。
反倒打算等陈平安不在李庆云身旁的时候,再去办这件事。
况且无论如何,如今陈平安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让他来学堂念书,本就是他这个做先生的分内之事。
再者说,陈平安先前没法念书,一来是家中贫寒,二来是父母相继遭了变故。
如今他母亲已然复生。
做母亲的,定然是乐意让陈平安去读书的。
这般想着,齐静春的唇角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心底还琢磨着,到时候要不要给这位未来的小师弟备上一份见面礼。
这位小师弟打小就过得清苦。
自己既然要做他的师兄,总该让小师弟体会到几分暖意才是。
————
另一头。
此刻的陈平安全然不知,齐静春已然动了提前将他纳入文圣一脉的念头。
他听完李庆云的话后,心底忍不住泛起几分期待。
他想变得更强。
想拥有足以护住自己母亲的力量。
与此同时,他还想让自己的父亲也活过来。
从那漫漫光阴长河里,把自己的父亲给捞回来。
也正因如此,他才盼着能早些拜入师门。
当然,比起拜齐先生为师。
这会儿的陈平安,心底其实更想拜李庆云为师。
虽说李庆云的年纪,也就比他大个几岁而已。
可李庆云此刻给陈平安的感觉,半点不像是只年长几岁,他站在李庆云面前,竟全然像是面对着一位长辈。
那人给他的感觉,太过沉稳成熟。
也太过深不可测,实力强得惊人。
叫他心底忍不住对李庆云生出几分崇拜之意。
说到底,那人可是亲手复活了他的母亲啊。
“我家小平安,真的能成圣人门下的弟子吗?”陈母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向李庆云问了一遍。
做母亲的,自然都盼着自家孩子能越来越好。
文圣二字,前头可是带着一个圣字的。
自家小平安能拜入这等人物门下,对他往后的成长定然大有裨益。
自然也和陈平安的心思一样,陈母其实也动过让陈平安拜李庆云为师的念头。
只是这件事,她却不敢过多奢求。
“不出意外的话,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除非咱们这位齐大先生,忽然改了主意不肯收小平安入门了。”
李庆云语气笃定地答道。
话音落下,他便抬眼朝学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此刻的所有交谈,定然都还在齐静春的感知范围之内。
被他这么一望,陈母与陈平安几人也忍不住跟着朝学堂的方向看去。
便是稚圭,也忍不住抬眼瞥了过去。
虽说她打心底里看不惯陈平安。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齐静春的本事是真的大。
想当初那斩龙人,凭着十四境的修为便能屠戮整座龙族。
而齐静春同样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
虽说他走的是儒家正统路子。
修持的是一身浩然正气。
单论杀伐之力,定然比不上纯粹的剑修。
可儒家的手段却胜在包罗万象,且不乏诡谲奇妙之处。
随口一个字,便能定住一个人的身形。
随口一个字,也能迸发出无穷的剑意。
陈平安若是能拜入齐静春门下,做他的弟子,日后在浩然天下,基本可以说是畅行无阻了。
此刻的稚圭压根没料到,陈平安虽借着齐静春入了文圣一脉,却并非做齐静春的弟子,而是要成为文圣的亲传弟子。
要是知晓了这件事,她定然会大吃一惊。
“啧,这是直接将了我一军,反倒更没了退路了!”齐静春见此情形,不禁哑然失笑。
随即心念微动,右手轻轻一挥,一枚本命印章便浮现在他身前,转瞬又消失无踪。
等再度显现时,已然凭空落到了陈平安身侧,静静悬浮在他的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陈平安满脸愕然。
“这是?”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
“齐静春的本命印章。”稚圭撇了撇嘴,随口解释道。
这玩意儿自家主人先前也得了一块。
她这会儿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啊……”
陈平安一脸错愕。
想不通这般贵重的本命印章,怎会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啊什么啊,还不明白吗?齐静春这是又偷听了咱们的话,认可了主人的说辞,也打算收你做弟子了,还不快把印章接过来。”稚圭没好气地说道。
她心底只觉得陈平安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虽说没能让她认主。
却能和自家主人这般不可思议的人物做邻居。
而且自家这位主人行事还十分公允,虽说要取走陈平安的机缘,却也一直在想方设法补偿他。
如今又遇上齐静春这等十四境的洞天圣人主动收徒。
就这份运气,若是传了出去,保管叫无数人对陈平安羡慕嫉妒恨。
听了稚圭的话,陈平安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那枚本命印章,随即抬眼望向李庆云。
一副拿不定主意,等着李庆云拿主意的样子。
“看我做什么,你本就命中注定要入文圣一脉,如今齐先生提前认可你,赐下本命印章,还不快赶紧收下,再向齐先生道谢。”李庆云唇角微微上扬。
“哦。”
陈平安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接过了那枚印章。
刚一入手,他便觉这印章温温热热的,叫人心里格外踏实。
仿佛只要有这枚印章在,无论遇上怎样的磨难与困境,他都能安稳渡过去一般。
这般踏实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李庆云身上体会到的。
心底踏实的同时,陈平安也连忙在身旁母亲的眼神示意下,朝着学堂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弟子陈平安,谢过师……”
可他一句话还没说完。
一道声音便陡然响起。
“且慢,我可不是你师尊!”
“啊……”陈平安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忍不住又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李庆云。
不是说好了,已经认可他了吗?
他倒不是怀疑李庆云的话,只是满心费解,齐先生怎会忽然出言否认。
便是稚圭也有些错愕,随即撇了撇嘴。
这齐静春该不会是还想对陈平安搞什么考验吧。
这些修为高深的家伙,就爱搞这套考验弟子的把戏。
“我是说你注定要入文圣一脉,可没说你会做齐静春的弟子,还不快叫师兄。”李庆云笑得愈发灿烂。
差一点就把齐静春给坑进去了。
“啊!”
稚圭惊得脱口出声。
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至于陈母与陈平安,更是满脸茫然之色。
在她们看来,齐先生便已经是洞天圣人般的存在了。
已是这方天地间最顶尖的大人物。
能拜这等人物为师,便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可到头来,竟不是拜这等人物为师,而是要拜他的师父为师,简直叫人难以置信。
李庆云道:“啊什么啊,快叫师兄啊。”
“哦哦哦!”陈平安恍然大悟,随即对着学堂方向朗声道:“陈平安谢过师兄赐宝。”
“明日带着你娘亲来学堂,到我这里领些书籍。师兄没什么好送你的,也就只能送你几本书了。”齐静春带着笑意的儒雅声音再度传来。
“好的。”陈平安连忙点头。
他话音落下之后,齐静春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响起。
陈平安见此,忍不住又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中的本命印章上。
只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般,半点都不真实。
他就这么入了文圣一脉了?
就这么成了圣人的弟子?
一时间,他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的复杂。
随即他又抬眼重新望向李庆云,跟着无比认真地说道:“李庆云,谢谢你!”
“你谢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李庆云有些诧异。
“我以前运气一直很差,可自从你帮了我之后,运气就慢慢好起来了。”陈平安又一次认真地说道。
没人知道,父母离世之后,他的心底有多绝望,有多无助。
旁人都说他陈平安性子坚韧,小小年纪便独立懂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
若不是怕自己也跟着去了,就没人给爹娘上香烧纸,他未必能咬着牙撑到现在。
说到底,他终究也才五岁而已啊。
他也终究是爹娘疼着长大的孩子啊。
他不是天上的仙神,也不是山中的精怪。
他也会有撑不住、脆弱的时候。
也正因如此,他才打心底里感激李庆云,是真的万分感激。
即便李庆云说,这些都只是对他的补偿。
可他却半点不觉得,有什么机缘,值得李庆云对自己这么好。
在他心里,能遇上李庆云,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是啊,我也觉得小平安能遇上庆云,当真是他最大的机缘。”陈母也忍不住一脸赞同地开口。
说话的同时,还伸手轻轻摸了摸陈平安的头顶。
“或许吧。”
李庆云摇了摇头,并未多做解释。
他不过是求个自己念头通达而已。
这条路对陈平安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也只有陈平安自己才能评说。
“好了,该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开始摸石头吧!”李庆云说着,便直接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迈步下了水。
如今他的肉身经青萍剑淬炼改造。
比寻常的神兵利器还要坚韧强横。
自然早已寒暑不侵。
这点河水的寒意,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见他这般,陈平安也连忙跟着下了水。
有陈母的神力护持,陈平安一下水,便清晰地感觉到河水传来一股格外亲近的触感。
这还是他头一回有这般感受。
叫他忍不住细细感受了片刻,才弯腰开始摸石头。
见二人这般模样。
稚圭眨了眨眼睛,随即也脱下自己的鞋袜,露出一双白嫩娇小的玉足,挽起裤腿,跟着下了水。
虽说稚圭如今身在骊珠洞天,只要李庆云不练剑、不处于自成天地的状态,不付出代价的话,她根本动用不了自身的力量。
可她终究是真龙之身。
天生便对水有着常人难及的亲和力。
再者说,她的肉身本就比普通人强横得多。
因此,冬日的河水对她来说,也半点都不觉得冷。
只是虽说稚圭不惧寒冷,可这蛇胆石却也不是她想摸到就能摸到的。
她摸了好半天,连一块都没摸到。
即便她是真龙,且这蛇胆石本就是她本体陨落后的真龙精血所化。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蛇胆石在骊珠洞天里,本就属于机缘之物。
而骊珠洞天里的机缘,从来都不是想拿就能拿到的。
这蛇胆石,有些人一下水,随手一摸便能摸到。
有些人就算在水里摸上几天几夜,也未必能摸到一块。
便是这般玄奇古怪。
“咦?这蛇胆石也不难摸啊。”
和稚圭的情形比起来,李庆云倒是很快就摸到了不少。
他压根没动用半分修为,纯粹就是随手乱摸。
可即便如此,随手在水里一捞,便是蛇胆石。
果然,要论气运的话。
身怀青萍剑的他,气运强得离谱。
另一旁。
陈平安下了水之后,也同样很快就摸到了蛇胆石。
而且一摸就是接连好几块。
这般快的速度,也让陈平安忍不住有些意外。
他以前也摸过,那时候要找许久,才能摸到一块。
这么短时间就摸到好几块,还是头一回遇上。
意外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激动。
毕竟李庆云可是说过,这些蛇胆石每一块放到外界都价值不菲。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宝贝啊。
叫他每摸到一块,脸上都忍不住绽开灿烂的笑容。
三人摸石头的时候,陈母并未下水。
她只是面带微笑站在岸边,静静看着三人。
虽说李庆云与稚圭身份特殊,可此刻在她眼里,三个都还是孩子。
这般小孩子结伴下水摸石头的事,她小时候也做过。
早些年在河边洗衣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孩子这么玩。
如今忽然再见到这般景象,她眼底满是回忆的神色。
除此之外,眼底也忍不住再度泛起怜惜之意。
能看到小平安这般无忧无虑地和小伙伴一起下水摸石头,真好。
只可惜,平安他爹没能看到这般景象。
若是他能瞧见,应当也会十分欣慰吧。
想到此处,陈母的眼神愈发温柔。
“孩子他爹,你看到了吗,你的付出没有白费,如今的小平安,正按着你期望的模样好好活着。”
“他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好的。”
陈母低声喃喃着。
她的低语声,没能逃过正在摸石头的李庆云的耳朵。
如今李庆云的耳力早已远超常人。
听到这些话时,李庆云心底也生出几分感慨。
也不知道自己穿越过来之后,上辈子的爹娘,会不会想念自己。
应当是想的吧。
好在还有小妹在,应当能照看好爹娘。
念头闪过,李庆云便低下头继续摸石头。
既然已经穿越到了这里,这会儿想这些也只是白费功夫。
除非哪天他能再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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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过后,李庆云和陈平安便摸了满满一大背篓的蛇胆石。
而稚圭这会儿手里只攥着两块蛇胆石,满脸的无语与委屈。
明明是由自己的真龙精血凝聚而成的东西。
结果她亲自来摸,反倒难摸到这个地步。
这些蛇胆石也未免太不认主了吧。
就不知道多让她摸到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