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七年,三月初三,洛阳。
天还没亮透,洛水两岸已经喧腾起来。
沿河十里长堤扎满了彩棚锦帐,朱紫青绿各色帷幔在晨风里翻卷,像是把整条洛水都染成了一匹流动的织锦。
各府家奴仆从天不亮就挑了担子来占位置,沿河叫卖浆饮酪粥的小贩穿梭不绝,更有不少洛阳百姓早早搬了胡床矮凳挤在堤岸两侧,等着看这一年一度的上巳盛景。
上巳祓禊,本就是洛阳城最热闹的节令之一。
按照旧俗,三月初三官民皆要到水边洗濯祓除,祛灾祈福。只不过到了大业年间,这祓禊的仪式感早就被踏青游春、曲水流觞的风流雅事盖了过去。
尤其对于洛阳城中的高门贵女而言,上巳节是她们一年中为数不多可以名正言顺出门踏青、临水照花的日子,更是各家暗自相看议亲的绝佳时机。洛水之会的“相亲”之名,便由此而来。
而今年的洛水之会,又比往年格外不同。
人人都知道,这场盛会背后有萧皇后的影子。
当今皇后萧氏,出身兰陵萧氏,是南朝梁武帝萧衍的后人,入隋后虽贵为皇后,却始终惦记着提携娘家。兰陵萧氏在江南是累世簪缨的顶级门阀,可到了北地,终究比不得关陇那些与皇家世代联姻的军功贵胄。
萧皇后有意借这场洛水之会,让萧家子弟在洛阳士族面前亮亮相,若能顺便结下几桩好姻缘,那更是再好不过。
消息一传开,整个洛阳的权贵圈子都动了心思。
兰陵萧氏虽然在北地根基尚浅,可架不住人家宫里有位皇后娘娘。
如今太子杨昭是萧皇后嫡出,深得圣上宠爱,将来若是太子登基,萧家就是妥妥的外戚第一门。这个时候跟萧家攀上交情,怎么算都不亏。
于是今年的洛水之会,光是各家送来的名帖就堆满了主办之家长孙氏的案头。
洛阳城里数得上号的士族闺秀,但凡适龄未嫁的,几乎全被家里长辈塞进了参会名单。而男宾那边更是争得厉害,据说连远在弘农的几家关陇世族都派了子弟快马赶来。
灞桥一带的官道,从三天前就开始堵了。
各色马车络绎不绝,车帘上绣着的族徽一个比一个显赫,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陇西李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朝廷要在洛阳开大朝会。
萧瑾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骢马,混在入城的车流里,不紧不慢地过了灞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蹀躞带,挂着两枚成色普通的玉佩。
通身上下没有什么显眼的纹饰,既看不出兰陵萧氏的族徽,也没有任何能表明他身份的标识。这一身打扮放在洛阳街头,最多也就是个家境殷实的小官宦子弟,绝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公子,咱们不先去城南萧府别院落脚吗?”身后跟着的老仆萧安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萧瑾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灞桥两侧密密匝匝的柳树,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洛水堤岸。
晨光打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银子,晃得人眼花。他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急。”他说,“先去洛水边看看。”
萧安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他伺候这位六公子也有十来年了,从兰陵老宅一直跟到江都,又从江都跟来了洛阳,早就习惯了自家公子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可那都是寻常时候,今天是什么日子?洛水之会!
皇后娘娘亲口发话要萧家子弟好好表现的场合!萧家在洛阳的几房族人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新衣裳做了好几身,诗稿背了不知多少首,连走路说话的仪态都找人专门练过。
偏生这位六公子,跟没事人似的,一路从江都慢悠悠晃过来,到了洛阳城门口还有心思看风景。
萧安心里直叹气,可嘴上不敢多说。
他知道六公子虽然看着散漫,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萧家这一辈嫡支庶支加起来十几个郎君,论才学论品貌,六公子都是拔尖的。
可偏偏六公子是庶出,在族里向来不太受重视,这回洛水之会,族里那几位嫡出的公子早就占了最好的位置,六公子要是再不上心,怕是连个露脸的机会都捞不着。
萧瑾当然知道萧安在想什么,不过他也懒得解释。
他驱马沿着洛水东岸缓行,目光扫过沿河那些彩棚锦帐,心里默默记着各家的位置和排场。
靠上游的那几座最大的彩棚,分别是长孙氏、宇文氏和独孤氏的,这三家都是关陇顶级门阀,与皇室联姻最密,排场自然最大。
往下一段是裴氏、柳氏、薛氏的位置,彩棚规制略小一些,但布置得极其考究,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再往下游走,河道拐了个弯,水面开阔起来,那边的棚子更多更杂,各家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那是给门第稍次一些的士族准备的。
萧瑾的目光在一座青帷锦帐前停了一下。那帐子的帷幔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帐前立着一面小幡,幡上写的正是“京兆韦氏”四个字。
帐子不大,位置也不算最佳,在那一排彩棚里并不显眼。但萧瑾注意到,帐前的青石台阶被人仔细擦洗过,帐门两侧摆了两盆新开的牡丹,花色是极少见的姚黄。
这种牡丹一盆就价值不菲,用来摆在洛水边的临时帐子里,多少有些过于讲究了。
有意思。萧瑾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策马往前走。
走到洛水上游一处缓坡时,他勒住了马。这地方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几乎能将整段洛水两岸的景象尽收眼底。
堤岸上已经挤满了人,贵女们乘着犊车陆续抵达,各府的丫鬟仆妇前呼后拥,绢伞团扇遮遮掩掩,偶尔有胆大的少女掀起车帘往外张望,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和半张芙蓉面,引得路边那些等着看热闹的闲汉一阵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