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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闲嚼胡豆观车马

    萧瑾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莺莺燕燕身上停留。他在看人——看那些彩棚里进进出出的各家郎君,看他们穿的衣裳、带的随从、脸上的神色。

    有几个人明显是冲着萧家来的,袍子上绣着大团的缠枝花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走路都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架势。还有几个表情紧张的,大约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场合,站在彩棚门口手足无措,被自家长辈低声训斥着。

    “公子,”萧安又凑上来,“您到底打不打算去萧家的棚子?那边应该已经……”

    “不急。”萧瑾还是这两个字。

    他从马鞍旁的革囊里摸出一把炒熟的胡豆,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园赏花。萧安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急得胡子都快揪掉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又快又猛,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萧安回头一看,脸色登时就变了——七八匹高头大马正从灞桥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个个锦衣华服,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马鬃上系着金铃,跑起来叮当作响,威风得紧。

    这一队人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近前,沿路的行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子的小贩躲闪不及,连人带担子滚到了路边的沟里,满筐的蒸饼撒了一地。

    那人根本没停,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萧瑾的马被那阵势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往旁边错了两步。萧瑾稳稳地控住缰绳,侧头看了一眼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土,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认得那匹马,更认得马上那个人。

    陇西李氏,李珉。

    李珉是当朝民部尚书李子雄的嫡长子,在洛阳城里的纨绔圈子里算是头一号人物。此人生的倒是一副好皮囊,长身玉立,面容俊朗,可惜眉宇间总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慢,好像全洛阳的人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李珉的纨绔之名在外,可偏偏他姑母嫁给了京兆韦氏的家主,他自幼便常往韦家走动,与韦家几位郎君交情匪浅。有这层关系在,他对韦珪的心思,几乎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萧瑾把手里剩下的胡豆丢进嘴里,拍了拍手,调转马头往洛水下游走去。

    “公子,您去哪?”萧安赶紧跟上。

    “去看看曲水流觞。”萧瑾头也不回地说,“既然来了,总要看看热闹。”

    他说得轻松,萧安却总觉得自家公子刚才看李珉那一眼里,藏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不过六公子不想说的事,谁问也没用。萧安认命地叹了口气,催马跟了上去。

    洛水两岸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沿岸的柳树全都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水面上已经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缓缓驶来,舫上坐着乐师和歌姬,丝竹声贴着水皮飘过来,听得岸上的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巳时刚过,洛水之会的重头戏还没正式开始,但各色彩棚里已经热闹非凡。萧家占了上游一处极好的位置,青帷朱帐,帐前悬着一面绣着兰草的锦幡——那是兰陵萧氏的族徽。

    帐中摆了三排矮几,萧家在洛阳的几房族人几乎全到了,几位嫡出的公子坐在前排,一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殿试。

    萧家六郎萧瑜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他是萧皇后胞弟的嫡长子,也是这次洛水之会萧家重点推出的门面人物。萧瑜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几分名门公子的气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鸦青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的是兰草图样,正是萧家的族徽。

    萧瑜身边坐着的是他的胞弟萧瑀,以及二房的萧珩、三房的萧琅。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抬头往帐外张望,神色间都有些紧张。

    “六哥,”萧瑀凑到萧瑜耳边,“你说那京兆韦氏的韦娘子今日会不会来?”

    萧瑜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然道:“名单上有她的名字,自然会来。”

    “可我听说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萧瑀皱着眉头,“去年上巳节她就没来,前年也没来。

    韦家那边的说法是她身子不适,可谁不知道那就是推托之词?这位韦娘子眼界高得很,洛阳城里多少人递过帖子,她一概不接。”

    萧瑜放下茶盏,看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眼界高是好事。她越是眼界高,说明韦家对她越是看重。再说,兰陵萧氏的门第,配她京兆韦氏,绰绰有余。”

    萧瑀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其实有些没底——这位韦娘子的名声他早就听说过。京兆韦氏是关中最古老的书香门第之一,从西汉韦贤、韦玄成父子两代丞相算起,韦家出了不知多少名臣硕儒。

    到了隋朝,韦家虽然没有出过特别显赫的高官,但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尤其是在经学方面,韦家几代人都是名满天下的儒学大师。

    而韦珪,是韦家嫡支这一辈唯一的女儿。

    关于她的传言有很多。有人说她三岁能诵《毛诗》,五岁能通《论语》,十岁时就能替兄长修改策论。也有人说她生得极美,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是洛阳贵女圈里公认的才貌双全第一人。

    但真正让各家郎君望而却步的,是她的脾气——据说她点评起旁人的诗文来毫不留情,曾经当众把弘农杨氏一位公子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那位杨公子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场,足足三个月没出门。

    这样的女子,美则美矣,才则才矣,可要想娶回家,怕是得有几分真本事才行。

    萧瑜虽然嘴上说得自信,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准备了好几首诗,自认为还算拿得出手,可要是真对上韦珪那双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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