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零三小说 > 吾妻一米九,截胡李唐江山 > 第23章 月下分人铺渔火

第23章 月下分人铺渔火

    张歪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出门到现在只说了三个字——“听你的。”但孙瘸子不一样,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萧瑾身后走了没几步,就忍不住开始絮叨了。

    “萧监丞,老赵把情况都跟我说了。您这一手高明啊,先把堤岸损坏的消息放出去,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我在码头上跑了这么多年,能想到这一招的人可不多。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凿堤的人既然敢干这种事,肯定是把后路都想好了的。他们不会笨到在码头上大摇大摆地露面。”

    “所以不能只盯码头。”萧瑾边走边说,“要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河边的茶棚、芦苇荡里的小路、船闸旁守夜人的岗亭——这些地方,白天没人注意,晚上最容易藏人。凿堤的人要动手之前一定来踩过点,踩点的时候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只是一个被人看见的背影,或者一盏不该出现的灯笼。”

    孙瘸子嘿嘿笑了两声:“跟我想的一样。萧监丞,您年纪不大,倒像是跟我们这帮老河工混了很久似的。”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其实我手底下还有几个靠得住的小兄弟,平时在各段码头上帮人搬货,认识不少道上的人。要不要我先去打一圈招呼,让他们帮忙留意着?这些人平时蹲在码头上,谁都觉得他们不起眼,可谁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们都看在眼里。”

    “可以。”萧瑾点头,“但有一条——不能打草惊蛇。让他们该干嘛干嘛,该喝酒喝酒,该吹牛吹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聊天的时侯多带一只耳朵。”

    “明白。”孙瘸子拍了拍自己那条跛腿,“这条腿虽然坏了,可这一带的犄角旮旯,闭着眼都能摸到。”

    萧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张歪头站在孙瘸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棍子——那是巡堤队的标配,既能用来探路,也能用来防身。月光照在他歪斜的脖子上,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可靠。

    “张师傅,”萧瑾对他说,“巡堤队从今晚开始改成双人双岗,每半个时辰沿堤岸巡一次,尤其是那段被凿开的缺口上下各五里,灯笼不能熄,脚步声不能停。”

    张歪头点了点头,说了今晚第四个字:“好。”

    “孙师傅,”萧瑾又转向孙瘸子,“你今晚就去找你那几个小兄弟,帮我把渔火放出去。”

    “渔火?”孙瘸子愣了一下。

    “对,渔火。”萧瑾的目光越过两人,投向夜色中静静流淌的通济渠。河面上,远处有几艘渔船正点着灯笼在夜钓,零星的渔火在水面上漂着,像是几颗散落在黑布上的火星。“凿堤的人如果还在这附近,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堤岸损坏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都水监一定在连夜抢修。夜里抢修需要灯,需要人,需要船。他一定会来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河面上多放几盏渔火,让他觉得满河都是眼睛,让他不敢靠近。”

    孙瘸子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嘴里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妙!这一招好!渔火比巡丁好用——巡丁有固定的路线,渔火可没有。它们哪儿都能漂,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凿堤的人要是看见河面上到处都是灯,心里就得犯嘀咕:哪一盏是真的渔船,哪一盏是都水监的眼线?”

    “就是要让他犯嘀咕。”萧瑾说,“他越嘀咕越会出错,越出错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们不需要现在就抓到他,只需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有人在查了,而且查得很紧。”

    孙瘸子连连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就往码头的方向走,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但脚步却快得出奇。

    张歪头也转身朝堤岸方向去了,枣木棍子点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萧瑾独自站在都水监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分别消失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月光从河面上铺过来,把衙门口那棵老柳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根手指在黑暗中拨弄着一面看不见的琴。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韦家别院里,韦珪站在梧桐花下看他的那个眼神。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听完了他的全盘计划之后,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好”——好像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想到这里,萧瑾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然后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今晚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转身走回衙门,在正堂的灯下重新摊开那张舆图。今晚他不打算回萧家别院了,就在衙门里守着。宇文恺已经派人把淤积段的详细水文档案送到了他的案头,光是这些档案就够他看一晚上的。张歪头每隔半个时辰会派人来报一次巡堤情况,孙瘸子那边的消息也会陆续传回来。

    这是他在都水监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他在这场暗战中主动出击的第一个夜晚。

    油灯的光映在他面前的河道舆图上,那些标注、箭头和圈点像是棋盘上的棋子,静静地等着下一步的落子。窗外,通济渠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混合着远处码头上偶尔响起的狗吠和更夫的梆子声。河面上,零星亮起的渔火正一点一点地增多,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下了一张光织的网。

    大业七年三月初五的夜,就此沉入洛水的波光之中。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

    这一夜,萧瑾没有合眼。

    都水监衙门的正堂里,油灯一直亮到四更天。他把淤积段近三年的水文档案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又对照着民部每年拨下来的工程款明细,逐条比对每一笔修缮费用的去向。越看,他心里的那条线就越清晰——民部近两年拨给通济渠的修缮款,每年都比前一年少两成,可账面上列支的项目却一年比一年多。这意味着有人在虚列工程、套取款项,而被套走的那些钱,本该用在加固堤岸、疏浚河道上。换句话说,这段河道不是天灾让它垮的,是从根子上被人一点一点掏空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