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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拂晓传来芦畔迹

    他在账册的末页用炭笔写了四个字——“硕鼠噬堤”。然后合上账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一刻钟。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孙瘸子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进了衙门。他的跛腿平时走路都不利索,这会儿却快得像踩了风火轮,木拐敲在青砖地面上笃笃笃地响,嘴里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萧监丞!有动静了!”他还没进门就压着嗓子喊了起来。

    萧瑾猛地睁开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惫在一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示意孙瘸子先喘口气慢慢说。

    孙瘸子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才把话囫囵出来:“我那帮小兄弟昨晚按您的吩咐把渔火撒出去了,从城东水门往下游十里,隔一段就漂一盏灯笼船。天快亮的时候,最下游那一段——就是紧挨着淤积段的那片芦苇荡子——有个小兄弟蹲在草窠子里打盹,忽然听见河堤边上的小路上有人走路的声音。这条小路白天都没几个人走,大半夜的更不可能有人。他悄悄探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黑衣裳的人影正沿着河堤往上游走,走到离被凿坏的那段堤岸大概一里地的地方就停了,蹲在路边往堤上看,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远处有巡堤队的灯笼晃过来,那人影一缩身就钻进了芦苇荡里,再没出来。”

    萧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指着淤积段下游的位置:“具体在哪一段?”

    “就是这儿,离凿开的口子不到一里。”孙瘸子凑过来,用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我那个小兄弟说,芦苇丛里有脚印,很深,陷到脚踝的那种。他早上又去看了一眼,脚印还是新的,在泥地上踩得又深又实,说明这个人走得急,而且是个壮年男子。如果是女人、小孩或者老人,没这个分量,没这个步幅。脚印的朝向是冲着堤岸的,走了大概四五十步,然后突然调头往回跑——应该是被巡堤队的灯笼吓跑了。”

    萧瑾盯着舆图上那个位置看了几息,然后直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递给孙瘸子:“让你那位小兄弟继续盯着,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就说昨晚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蚊子太多没睡好。另外让渔火今晚继续漂,不用漂那么多,隔远一些就行,要让对方觉得都水监的人在往下游搜,逼他往上游走。”

    孙瘸子一口气喝完凉茶,用袖子抹了抹嘴,点头道:“明白!不过萧监丞,您觉得他会往上游跑?”

    “一定会。”萧瑾说,“下游有渔火,有巡堤的双岗,他往上游跑才有路走。而上游——”他在舆图上用手指从淤积段往上一划,停在了洛水与通济渠交汇处的一片区域,“水势复杂,船只密集,码头众多,最适合混在人群里消失。如果他还有同伙,接头的地方大概率就在这片。”

    孙瘸子看着舆图上那个位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孙瘸子走后不久,张歪头也回来了。他巡了一整夜的堤,那双露在绑腿外面的小腿上全是泥点子,歪斜的脖子上被夜风吹出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枣木棍子往墙角一靠,走到萧瑾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表情,但开口的话却比平时多了不少。

    “昨晚巡堤,抓到两个偷石料的。东门外码头附近,两个人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装着从废弃堤段撬下来的青石。人已经押在码头的巡丁岗亭里,等着发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本来以为只是寻常毛贼,但我看了一下他们的手——虎口和食指上全是老茧,右手腕比左手粗一圈,是常年握凿子和锤子的人。”

    萧瑾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常年握凿子和锤子,偷的是堤岸上的青石——这两条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的已经不仅仅是偷窃了。

    “人在哪里?”

    “东门码头,巡丁岗亭。”

    “走。”

    萧瑾跟着张歪头快步出了衙门,沿着河堤往东门码头方向走。晨光已经从东方铺展开来,河面上泛着金色的粼光,早起的船工们已经开始在码头上忙碌,吊杆吱吱呀呀地响着,一捆捆货物从船舱里被吊起来,又重重地落在岸边的平板车上。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青色短褐的年轻人和一个歪脖子的壮汉正匆匆穿过码头的人群。

    巡丁岗亭是码头边一间不起眼的小木屋,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两张破渔网,两个被抓的人被反绑了双手蹲在墙角,旁边站着两个提着灯笼的巡丁。那两个人一个约莫三十出头,另一个看着年轻些,二十来岁的样子,都穿着脏兮兮的褐色短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萧瑾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打量了他们的手。果然如张歪头所说,虎口和食指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右手腕比左手腕明显粗一圈——这是常年握凿子、抡锤子的石匠才会有的特征,河工虽然也干体力活,但茧子的位置不一样,河工的茧子集中在掌心,是拉纤和撑篙磨出来的。

    “你们是哪家石场的?”萧瑾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闲聊。

    年纪大的那个抬起头看了萧瑾一眼,见他年纪轻轻,穿着粗布短褐,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小吏,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回官爷的话,俺们是城南李记石场的。就是看河堤上堆着几块废石料没人管,想着拉回去打几块磨盘,实在不是故意的,官爷高抬贵手,饶了俺们这回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够低声下气,听上去确实像是两个偷废石料的小毛贼被抓了个现行。但萧瑾注意到,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他身后的张歪头身上瞟,而且回答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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