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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语牵出石场迹

    “城南李记石场,”萧瑾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你们石场接民部的单子多久了?”

    那个石匠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被萧瑾看得清清楚楚。

    “官爷说笑了,什么民部的单子,俺们就是个小石场,哪接得到朝廷的单子……”他讪笑着摆手,可萧瑾没有再看他,而是站起身来,对张歪头说:“带两个人去城南李记石场,查他们的出货记录和最近的工单,看看有没有民部或者李府的委托。另外查一下他们两个昨晚的动向,有没有人看见他们在堤岸附近出没。”

    张歪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那个年长的石匠见萧瑾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要去查石场,顿时急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巡丁一把按住。他嘴里还在喊:“官爷!俺们就是偷了几块废石头,犯不着查到石场去吧!官爷!”

    萧瑾已经走出了岗亭。他没有回头,只是对守在门口的巡丁说了一句:“把他们带回都水监关押,分开关,不许他们互相说话。一日三餐照常给,别为难他们,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他们。”

    他沿着码头往回走,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虾的腥味。他表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轮。李记石场——这个“李”字未必就是李珉的李,但偏偏李珉的父亲李子雄是民部尚书,民部每年给通济渠拨的工程款里有相当一部分是石料采购费。如果这个李记石场真的接了民部的单子,那就是说,民部把修缮堤岸的石料款拨给了李记石场,而李记石场的人却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堤岸被凿开的缺口附近“偷废石料”。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查石场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也是时间。春汛不等人,上游的冰雪融水已经在往这边赶了,最迟三五天,通济渠的水位就会涨上来。到那时候,即便查出了幕后主使,如果堤岸还没来得及加固,一切都晚了。

    回到都水监衙门,萧瑾摊开那份早就拟好的疏浚加固方案,对着舆图重新核算了一遍所需的人力和物料。宇文恺昨天批准了紧急抢修的命令,但真正要动工,还需要调集足够的人手。都水监在册的河工有三百多人,可分散在各段河道上,能集中到淤积段来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十人。这点人,要堵缺口、固堤岸、疏河道,远远不够。

    他用笔在方案末尾写了一行字——“请调洛阳府兵协助抢修”,然后把方案重新誊抄了一份,盖上监丞的铜印,拿着去找宇文恺。

    宇文恺看了他的请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府兵归兵部管,都水监无权调动。要调兵,要么走兵部的调兵文书,要么拿到圣上的手诏。走兵部,从拟文到审批到发兵,至少要十天。圣上的手诏——”他苦笑了一下,“老夫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萧瑾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子里取出了另一封早就写好的文书——一封呈给萧皇后的亲笔信。信中没有求皇后调兵,也没有提李家半个字,只是如实禀报了通济渠淤积段堤岸的险情,以及春汛在即、河工不足、急需增援的实际情况。末了加了一句——“臣萧瑾蒙姑母垂爱入都水监,当以河堤安危为先。今堤险工急,若姑母能设法调拨部分劳役协助抢修,可解燃眉之急。”

    “监正大人,”萧瑾把信双手递上,“这封信不是以都水监监丞的身份写的,是以侄儿写给姑母的家书。家书不需要走兵部的调兵文书。皇后娘娘若是愿意帮忙,她自有办法调人过来——可以是宫中的禁卫,可以是洛阳府多余的役夫,只要是能扛沙袋的人就行。”

    宇文恺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头看着萧瑾,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一丝复杂的神色,最后化作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萧六郎,”他说,“你昨晚一夜没睡,不只是看水文档案吧?你把所有能走的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查石场、搜人证、调人手——三条路同时推进,每一步都算到了下一步。我在都水监干了几十年,还没见过一个从九品的监丞有这种脑子。”

    萧瑾沉默了一下,说:“监正大人,我只是觉得,堤岸不等人。”

    宇文恺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封家书折好,叫来一名可靠的老吏,吩咐他立刻送进宫去。老吏接过信,快步出了衙门,马蹄声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做完这一切,萧瑾终于走出了都水监衙门。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棵老柳树粗糙的树干,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通济渠。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春日的暖意晒在脸上,让他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从怀里摸出早晨从灶房拿的两个蒸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一嘴碎渣。他一边嚼着干硬的蒸饼,一边望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漕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未解的线索。

    李记石场、民部的工程款、被凿开的堤岸、还有那个在凌晨时分出现在芦苇荡边的黑衣人影——这些碎片之间缺了一环,而且是最关键的一环:证据。没有证据,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推测不能定罪,不能弹劾,不能拿到朝堂上去对峙。他需要一个能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铁证——一个亲眼看见谁在堤岸上动手的人,或者一份能证明李家挪用工程款的账目。

    就在这时,萧安气喘吁吁地沿着河堤跑了过来,老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他昨天在萧家别院守了一整天,按照萧瑾的吩咐盯着萧瑜的动静,直到今早才得了空赶过来。

    “公子!您果然在这儿!”萧安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萧瑾一眼,见他虽然脸色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这才松了口气,“公子,您昨晚是不是又没睡?您看看您这眼睛,全是血丝。还有您手上这蒸饼,都硬成石头了还啃,您倒是回别院好好吃顿饭啊!老奴给您炖只鸡补补——”

    “萧安,”萧瑾打断了他,把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别院那边怎么样?四哥有什么动静?”

    萧安的表情严肃起来:“有。四公子昨晚在房里写了一封长信,今天一早就让人快马送出去了。老奴偷偷跟了送信的人一段,看方向是往江都去的。信里八成是跟族中长辈告您的状,说您在洛阳不守本分,在外面抛头露面、跟泥腿子打交道,丢了萧家的脸面。”

    萧瑾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随他去。”

    萧安急了:“公子!要是族里的长辈听信了四公子的挑拨,把您叫回江都去怎么办?”

    “叫回去更好。”萧瑾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身来,“现在洛阳这盘棋已经摆开了,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棋子要落。族里那些人远在江都,对洛阳的形势一无所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写信骂我几句。等到这盘棋下完了,我自然会回去跟他们解释。”他顿了顿,看着萧安,“不过你提醒了我一件事——萧瑜那边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盯着。他既然已经送信回江都了,就说明他暂时不打算离开洛阳。那封信是告状不假,但也是投石问路,他想看看江都那边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在这之前,他可能会在洛阳做什么事来扳回面子。你回去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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