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裹着浓烈的泥腥味扑面而来,萧瑾策马沿河堤狂奔时,天空在西边已经开始塌陷。乌云从伏牛山方向压过来,沉甸甸地堆在天际线上,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声滚动,像是有什么巨兽在云里翻了个身。堤岸两侧的芦苇被南风吹得全部倒伏,白茫茫的芦花在风中狂舞,漫天碎絮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河道里的漕船已经全部靠岸,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收帆抛锚,经验老到的船老大站在船头朝岸上吼着让伙计们加快手脚。整个洛水渡口弥漫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焦灼气息,所有人都在抢在暴雨落下之前做完手头的活计。
萧瑾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的舆图和韦珪给他的那封信笺。他的手指能感觉到信封上那朵梧桐花的淡痕,可他此刻根本没有工夫打开来看。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段被掏空的堤岸撑不过这场暴雨,他的仕途、宇文恺的脑袋、还有韦珪临行前那双清澈眼睛里没有说完的话,全都会被洪水冲得干干净净。
青骢马冲到淤积段时,眼前的景象让萧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今天清晨他离开时,赵六福带着几个河工在缺口处垒了两层沙袋,当时渗水还只是一小股,筷子粗细的几道水流从沙袋缝隙里淌出来,看着不急不缓。可现在,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沙袋已经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涌出来,翻着黄褐色的泡沫,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赵六福和五六个河工正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拼命往缺口上压新的沙袋,可每压上去一袋,水流就把它往旁边顶开半寸,根本压不住。老赵的紫棠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泥水,他咬着牙抱住一个沙袋往缺口上顶,整个人的肩膀都在发抖。
“萧监丞!”看见萧瑾翻身下马蹚水过来,赵六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水涨得太快了!上游肯定已经开始下雨了,山水下来之前要是堵不住这个口子,整段堤都要垮!”
萧瑾没有回话。他站在没膝深的泥水里,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往外涌水的缺口。水是活的,泥沙也是活的,它们被河水的压力推着往外挤,每一次水流的脉冲都在把缺口边缘的泥土往外掏。他看出来了——问题不在沙袋上,而在沙袋下面的基础。被掏空的土洞虽然之前用碎石填了一层,但碎石的密度不够,水从石缝里钻出来,把石头下面的泥浆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抽着抽着,石头就往下塌,沙袋也就跟着松了。如果不想办法先止住基础渗漏,再多的沙袋堆上去也是白搭。
“把所有沙袋全部搬开!”萧瑾厉声喊道。
赵六福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水里没动。旁边几个河工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监丞在发什么疯——缺口的水越涌越大,不赶紧堆沙袋反而要把沙袋搬开?这不是找死吗?
“搬开!快!”萧瑾又吼了一遍,弯腰亲手抓起一只沙袋拽了下来,动作之快、力道之猛,让旁边的河工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监丞,干起粗活来竟然不输给他们这些老河工。
赵六福咬了咬牙,朝河工们一挥手:“听萧监丞的!搬!”几个河工一拥而上,把缺口的沙袋一块一块地往外扒拉。沙袋搬开之后,底下的情况暴露了出来——碎石的缝隙里,浑浊的泥水正像开了锅一样往外翻涌,石头下面的泥土已经被掏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水就是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萧瑾蹲下身用手探了探那个洞的大小和深度,随即转头对赵六福说:“把堵船缝的桐油麻丝全部拿来!还有库房里那张备用的厚牛皮,一块儿拿来!快!”
赵六福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桐油麻丝!那是修船闸时用来塞闸门缝隙的东西,用桐油浸过的麻丝又韧又黏,遇到水会膨胀,塞进石缝里能把缝堵得严严实实。萧监丞这是要把基础的渗漏点先堵死,再往上堆沙袋,才能让沙袋压得住。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转身就往库房跑,五十多岁的人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得飞快,溅起的泥浆糊了满头满脸。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就抱着一大捆棕褐色的桐油麻丝和一张折成方块的厚牛皮跑了回来。萧瑾接过麻丝,没有片刻犹豫,把牛皮垫在渗漏的碎石面上,然后将麻丝一团一团地塞进那个拳头大小的水洞里。桐油麻丝一沾水就开始发胀,塞进去的时候还能看见缝隙,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胀满了整个洞眼,水流肉眼可见地变小了。
“沙袋!上!”萧瑾喝令。
赵六福和河工们重新抱起沙袋,一层一层地垒在铺了牛皮和麻丝的基础上。这一次沙袋终于稳住了,再也没有被水流顶开。缺口处的涌水从浑黄的水柱变成了一小股清流,最后只剩几道细细的水丝从沙袋缝隙里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萧瑾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闪电劈开浓厚的云层,紧跟着是一声炸雷,震得脚下的堤岸都在微微发抖。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雨点打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整条通济渠的河面顿时变成了一面被敲碎的镜子。
“萧监丞!”赵六福在雨幕中大声喊着,一边脱自己的外衫举在头顶想给萧瑾遮雨,被萧瑾一把推开。
“别管我!”萧瑾反手把怀里的舆图和信笺掏出来塞进赵六福手里,“把这个送回衙门放好,千万不能湿!里面有重要证据!”说完他转身朝堤岸下游跑去,边跑边回头喊,“张歪头到了没有?巡堤队的人呢?”
话音刚落,堤岸下游的雨幕中冲出来一队人影。张歪头扛着他的枣木棍子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巡堤队的河工,每个人的肩膀上都已经扛着一只沙袋,雨水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一串模糊的身影在泥泞的堤岸上奋力奔跑。张歪头跑到萧瑾跟前,把枣木棍子往地上一插,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雨水从他歪斜的脖子上淌下来,顺着衣领灌进去,他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但那双重重的步子踩在泥水里的力度,比任何时候都稳。
“张师傅!”萧瑾在暴雨中提高了音量,声音几乎被雨声和雷声盖过去,“你带一队人沿堤往下游走,检查每一段裂缝,只要有渗水的立刻用麻丝堵!孙瘸子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他带的青壮力全部用来扛沙袋加固堤面!记住——先堵小的,再围大的,别让任何一道裂缝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