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歪头点头,转身朝身后的河工们一挥手,二十多个人立刻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他往下游跑,另一队留在原地继续往缺口上垒沙袋。
萧瑾站在堤岸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划过眉眼、下颌,再灌进早已湿透的短褐里。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河道里的水位。通济渠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每一次拍击都在把岸边的泥土往下刮。刚才还露出水面的几块沙洲已经全部被淹没了,芦苇荡也只剩下几丛最高的苇尖还露在水面上,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上游的山洪还没有到。现在涨起来的是本地降雨汇入的地表水,真正要命的是伏牛山区下来的山水——如果上游已经开始下暴雨,山水冲下来也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到那时候,河水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涨一到两丈,所有的沙袋和临时加固措施都要承受比现在大得多的压力。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时间和水位。按照目前河水上涨的速度,如果上游山水在日落前到达,水位最高点会出现在入夜前后。到那时候,也是最容易溃堤的时刻。必须在入夜之前完成所有紧急加固,把巡堤的人力分好班次,备好夜间照明的灯笼和火把,再在每一处隐患点上安排专人盯守。
正盘算着,下游的雨幕中又冲出来一队人。孙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拐杖在泥泞的堤面上戳出一个一个深深的圆洞,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每一步都走得极快。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人——不止几个,少说有四五十号,全是码头上扛活的青壮力,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蓑衣,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抬着装满碎石的竹筐。这些人都是孙瘸子用他那张三教九流通吃的嘴在码头上紧急拉来的,里面有漕帮的伙计、渡口的挑夫、货栈的搬运工,甚至还有几个刚从茶棚里被拽出来的闲汉,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一脸茫然地被人群裹挟着往堤上冲。
“萧监丞!”孙瘸子冲到跟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露出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码头上能扛东西的我都拉来了,不够我再去喊!漕帮的刘老大说了,他们的人今晚不出船,全部留下来帮忙守堤!这条河要是垮了,他们的船也没地方停了,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谢了,孙师傅。”萧瑾在雨中对孙瘸子抱了抱拳,然后指着堤岸上堆积的沙袋和碎石,“你带来的这些人,分成三组——一组扛沙袋加固堤面,一组往裂缝里填碎石,一组沿堤砍芦苇扎成捆,芦苇捆子塞在堤脚能缓冲水流,护住堤基!”
孙瘸子回头朝人群吼了几嗓子,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在雨幕中传得老远。码头上混久了的人自有一套组织路数,他三言两语就把人分好了组,各组领了工具就往堤上冲。砍芦苇的那群人动作最快,铁刀刷刷刷地砍下去,一人高的芦苇杆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几个挑夫手脚麻利地把芦苇扎成一人合抱的大捆,用麻绳捆紧了就往堤脚推。芦苇捆子落进水里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浑浊的河水溅起老高的水花。
萧瑾站在堤岸最高处,指挥着三组人马来回穿梭。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靴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筒里咕叽咕叽的水声。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次开口都像是砂纸在磨木头,但他的手势依然准确有力,指向哪里,沙袋和芦苇捆就跟到哪里。
宇文恺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老监正骑着他那匹老黄骠马,在暴雨中眯着眼往堤上望。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站在堤岸最高处,一手举着竹竿测深杆测量水位,一手指着下游的裂缝方向朝河工们喊着什么。那个年轻人的短褐已经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上、脸上、胳膊上全是黑黄色的淤泥,可他的站姿稳稳当当,像一根钉在堤岸上的木桩。在他身后,几十个河工和青壮力正在暴雨中拼命地扛沙袋、砍芦苇、堵裂缝,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躲雨,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宇文恺在都水监干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次汛期抢修,但眼前这副场景让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堤岸上有人在喊号子。起初只是一个河工随口起的调,后来旁边的人跟着应和,再后来扛沙袋的、砍芦苇的、堵裂缝的全部跟着吼了起来。那号子没有词,只有单调而沉重的“嘿——嚯——嘿——嚯”,在暴雨和雷声中显得粗粝而苍凉,却有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数十个人的号子声合在一处,盖过了河水咆哮的轰鸣,像是有人在这条即将崩溃的堤岸上,用最笨拙也最坚决的方式告诉这条河——人还没退。
宇文恺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到萧瑾身边。他没有打伞,雨水把他花白的头发浇得贴在头皮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顷刻间就湿透了。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加固的堤岸、扫过堤脚越堆越多的芦苇捆子、扫过那个已经被堵死的缺口上垒得整整齐齐的沙袋墙,最后落在萧瑾脸上。这张年轻的脸上糊满了泥浆,颧骨上方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细长血痕,被雨水冲得发白,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暴雨中两团不熄的火焰。
“监正大人,”萧瑾看见宇文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沙哑,“上游山水预计入夜前后到达,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夜间的灯笼和火把,巡堤分三班倒,每班两个时辰。目前下游共加固裂缝八处,堤脚全线铺了芦苇捆护基,缺口的麻丝堵漏已经稳住,基础应该能撑住。只要山水下来的时候不再出新的裂缝,这段堤今晚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