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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洪涛渐敛堤灯列

    他汇报得简洁明了,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字和判断,就像他昨天在衙门里汇报疏浚方案时一样,冷静、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宇文恺沉默了几息。他看着这个两天前才到自己衙门报到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岁出头时第一次在汛期下河抢修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跟眼前的萧瑾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泥,嗓子喊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心里有一团火,觉得这条河就是自己的命,死也要守住。后来他在都水监熬了几十年,看遍了官场上的明枪暗箭,那团火渐渐被磨成了一块冰。可今天,站在这场暴雨里,看着这个从九品的年轻监丞站在堤岸上喊号子,他忽然觉得那块冰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头透出来的光,烫得他眼眶发酸。

    “知道了。”宇文恺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萧瑾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落在萧瑾湿透的肩头上,沉甸甸的,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交到了他的手里,“守住。我去上游看看水势,顺便调闸——如果山水来得太猛,需要在上游开闸分洪,给这段堤减压。”

    他转身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萧瑾一眼,那张从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表情——不是赞许,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老河工看着后辈终于独当一面时的复杂神色,欣慰里夹着心疼,心疼里夹着骄傲。

    “萧六郎,”他在雨中提高了声音,“等这场雨过了,老夫请你喝酒。”

    说完他一抖缰绳,黄骠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上河堤的方向跑去,马蹄溅起的泥水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

    萧瑾目送宇文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转身回到堤岸最高处,重新举起了竹竿测深杆。水位还在涨,离警戒线只剩不到两尺。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乌云压得更低了,天边偶尔劈过一道闪电,把整条通济渠照得惨白一片。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那不是雷声——那是伏牛山的山水正沿着河道往下冲的声音,沉闷、连绵、越来越响,像是有一堵水墙正从天边往这边推。

    山洪来了。

    “所有人!往堤上退!”萧瑾扯着嗓子吼道,沙哑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水位还要涨!把沙袋往堤面高处堆!芦苇捆子推到水线以上!快!”

    河工们和码头上的青壮力们加快了动作,铁锹翻飞,沙袋一袋接一袋地往堤面上垒,芦苇捆子被推土车推着往高处滚。号子声没有停,反而更响了,数十条嗓子在暴雨中齐声嘶吼,那声音撞在堤岸上,又弹回河面上,和河水的咆哮搅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麻。

    萧瑾站在堤岸最前沿,竹竿插在水中测量水位,每隔一会儿就报一个数。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次报数都像是在用气声说话,赵六福就站在他旁边替他大声重复,把数字喊给堤上的人听。

    “水深六尺三!”

    “水深六尺七!”

    “水深七尺一!涨势放缓!”

    当赵六福喊出“涨势放缓”四个字的时候,堤岸上所有人都顿了一下。萧瑾盯着竹竿上的刻度,心算着水流速度的变化。山洪的冲击波已经过去了,河道正在逐渐适应增加的来水量,如果上游不再下暴雨,水位应该不会再暴涨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竹竿往泥里一插,转过身面对堤上的人群。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堤岸守住了。接下来的任务是彻夜巡查,每一段都要有人盯着。孙师傅,你的人分两班,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一班,轮换休息。张师傅,巡堤队今晚全员不撤,灯笼和火把全部点起来。赵师傅,你带几个人在堤面上巡视,看到任何新裂缝、新渗水,立刻上报。任何人发现险情,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直接来找我。”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和轮换时间。河工们和青壮力们纷纷领命而去,孙瘸子拄着拐杖去安排轮班名单,张歪头带着巡堤队沿堤去布灯笼,赵六福拖着疲惫的双腿去检查堤面上的裂缝。

    暴雨在入夜之后渐渐转为细雨,漫天的乌云开始从西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缝隙背后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和几颗黯淡的星星。河面上的风也渐渐小了,芦苇荡里的苇尖重新露出了水面,在细雨中轻轻摇曳。堤岸上,几十盏灯笼和火把陆续亮了起来,沿着河道蜿蜒而去,像是一条落在地上的星河。

    萧瑾终于从堤岸上走了下来。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软,走到那棵老柳树下时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背靠着湿漉漉的树干,仰头望着渐渐散开的云层。他的短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浆,干了的泥块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花纹,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渣。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肉翻出来一小块,看着有些吓人。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嗓子已经彻底哑了,连咽口唾沫都觉得疼。

    可他笑了一下。

    在没人看见的黑暗里,在柳树的阴影下,他靠着树干,望着堤岸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嘴角弯起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得意,不是庆幸,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从紧绷到松弛后不由自主的反应。他想起了今天早晨在渡口上韦珪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了怀里那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想起了宇文恺临走前说的那句“等这场雨过了,老夫请你喝酒”。

    然后他想起了那两个在巡丁岗亭里蹲着的石匠。堤岸暂时守住了,可凿堤的案子还没完。暴雨把现场的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也把一些人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口——如果那两个石匠真的是李记石场的人,他们背后的人此刻一定已经知道堤岸没有垮,一定会急着撇清关系。人在慌张的时候,是最容易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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