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宁眼底的喜色,几乎就要溢出来。
她从前饱读诗书,苦练琴棋书画不假,可唯独九章算术,是自学不来的。
且就算是范阳城,想要找个精于此道的夫子,都难上加难。
却没想到,眼前这年轻的夫子,竟会这么多?
“想学!太想学了!可是,”
姜昭宁想到同样的年纪,自己兄长吃喝玩乐。
夫子不仅要养家糊口还学了这么多,顿时心中敬意更甚。
“夫子年纪轻轻就学了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你和我兄长年岁相仿,那岂不是从小到大,一日都不曾虚度?”
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认真真挚,语气里更是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心疼。
却没注意到,对坐青年握着杯盏的手,瞬间一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他从未听到过的。
学太多,辛苦吗?
他从小被誉为神童,看什么都过目不忘,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在所有人眼里,他会很多就是理所当然。
却是十九年来第一回,有人问他辛不辛苦。
崔时安只觉得,从来风平浪静的心头,瞬间有什么一圈圈荡开……
而姜昭宁见夫子愣了半晌,只当他想到了课业。
于是赶紧改口:
“夫子马上要参加春闱,这等关键的时候,不能耽搁您太多时间。”
“就让我兄长,跟着您读读兵书,学些用兵之策就好了。”
她则还是在旁练字,顺便看着自家兄长。
如此安逸的环境,又毕竟懒散惯了。
她相信即便今日答应的痛快,学不了几日兄长定会原形毕露。
“不必,《九章算术》你也不必精通,只要会看账,日后不被下人糊弄就足够,费不了多少时间。”
见夫子说的随意,姜昭宁轻笑着应下。
这确实是她最近需要的。
想到这,她眸光闪烁,既然夫子懂这些,那福昌茶行赵氏那些做得一丝不苟的账,他是不是也能看出问题?
暂时压下心中惊喜,姜昭宁执笔练字,只等着王富贵那边的消息。
却说赵氏这边,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夫人,那两个人竟真的在茶行站稳了脚。”
“没想到王氏随便派来的两个下人,竟有如此才能,不论是从哪方面,都糊弄不了他们。”
周嬷嬷压着声音,将茶行消息一一回禀。
赵氏搅着碗中血燕,只觉得今日这温度,怎么也凉不下来。
银匙更是磕得瓷碗,叮当作响。
“茶行的帐都是曾鸿亲自把关,整个范阳也找不出比他还厉害的账房先生,这事我不担心。”
赵氏十多年的经营,府里有管家和李嬷嬷,府外有曾鸿。
王氏派来的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下人,如何能与读书人出身的曾鸿相比?
二人不仅是同乡,赵氏于他还有救命之恩。
对方能力和忠心,都让她非常放心。
“福昌茶行毕竟是最好的营收,再给曾鸿送信,万不可掉以轻心让人钻了空子。”
周嬷嬷听出赵氏的意思,即便这茶行产契在大小姐手上。
可只要心腹曾鸿在里面,掐着茶行的命脉,背后盈利的人还是夫人。
周嬷嬷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轻声应下又听赵氏叮嘱:
“派人去查一查,王氏那边好端端怎么会派人来?”
一来一回算算时间,正好是秦嬷嬷入府的时候。
赵氏从来不信,世上有巧合。
所有的意外背后,都有人在默默操纵。
不管这个人是谁,她一定要抓出来。
“听雨轩最近没什么异常吗?世子那边呢?”
周嬷嬷不敢隐瞒,将两边的动静,事无巨细全都道了出来。
“世子这些日子,真可谓是脱胎换骨,甚至跟着那穷书生学兵法了。”
“蹴鞠不玩了,青楼那边更是许久没去。”
赵氏双眸微眯,想到棠儿提到,要尽快将书生赶走。
原本她念着对方有本事,还想替儿子拉拢,现在看来孰轻孰重,确实要取舍一番了。
之前怕姜淮川折腾出子嗣徒增麻烦,且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所以赵氏不曾往藏锋院塞人。
年初却用了计策,叫姜淮川进了青楼。
只是没想到,纨绔世子眼光很好,那些腌臜妓子他一个也没瞧上。
反倒是看上了青楼中,重金培养的花魁娘子。
在她身上砸了不少银子,却连手都没碰上。
这事赵氏一直压着,府里无人知晓。
“花魁竞夜不是快到了吗?利用这件事,将书生赶走,让伯爷彻底厌弃那草包,一箭双雕!”
赵氏低声交代,周嬷嬷一一记下。
……
进入四月中旬,茶行的生意到了一年最火热的时候。
姜昭宁刚刚接管,出门视察合情合理。
马车缓缓停在茶行门口,染秋和青黛一左一右陪着她走了进去。
福昌茶行从前属于王氏茶行的子业。
几代之后分到外祖家,就成了独立的产业,之后又给母亲做了嫁妆。
称得上是附近几个州郡,最大的茶行。
只茶行一年的营收,就抵得上忠毅伯一百年的俸禄。
姜昭宁算过,母亲走后十五年,忠毅伯府从她那些嫁妆产业里,获利的银子足有百万两。
换句话说,整个忠毅伯府,端的都是母亲的碗!
姜昭宁心中冷笑:
“知道姜辞远和赵氏狼心狗肺,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
恰在此时,茶行的管事曾鸿走了出来。
“哎哟,大小姐大驾光临,快请上楼。”
男人四十上下,管理茶行近十年,却没有商贾气,反倒一身儒衫气质儒雅。
姜昭宁知道,此人乃是赵氏心腹,能力出众颇得对方信任。
而她之所以今日前来,就是因为快十天了,王富贵从对方的账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或者换句话说,账本是没有问题的。
再叫王富贵抓着不放,就显得目的太过明确。
等上了二楼,看着满目账本、出入库册子,姜昭宁客气笑道:
“正是忙碌的时候,曾管事尽管去忙。”
“也是母亲想要锻炼我,正好借着茶行生意好,我多学学。”
曾鸿站在中央,端详着姜昭宁,以及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不过十五六岁。
且王富贵今日去了分店,见她笑看着自己。
若一再坚持留下,反倒惹人怀疑。
“大小姐稍作片刻,待下去交代清楚,小的再上来给您汇报茶行事由。”
曾鸿退下后,染秋会意,刻意拉着青黛去一旁煮茶摆放点心,挡住了对方视线。
姜昭宁沿着一排排书架,缓步走着。
按照夫子交代的,分别抽了一年前和三年前的出入库册子,以及对应的账本,放进食盒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