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光打量着眼前的妹妹。
不知不觉间,那个当年自己去迎回春姬公主时,抱着自己哭得稀里哗啦,哭着喊哥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那双眸子里虽然依旧透着胆小与温柔,但身段已经长开,细腰如柳,胸前隆起,青涩中透着少女独有的娇艳。
“樱,方才在台上,戏演得不错。”
义光笑着伸手,替她掸落肩头的一片落雪,随后牵着她的手来到茶室。
两人落座,少女伸出柔白的素手,小嘴抿着,一脸认真的按照自己奶娘清原宣子教导的茶道,开始给义光奉茶。
义光看着她那副娇羞的小女儿模样,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换上了一副认真而严肃的神情道:
“樱,你今年十七了吧。”
“嗯……过了年关,便满满十八了。”
山名樱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不知道兄长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的年纪。
义光收起了脸上的笑,一字一顿的说道:“哟西!十八岁了,是大姑娘了,不能总像个小孩子一样躲在后宅里跟着阿国编曲演戏了。”
“哥哥已经替你选好了夫婿,你也见过隆正大人了,宣子跟本殿汇报过,你对隆正大人也很满意!”
“西乡家乃是名门有马氏旁支,而右马氏,出自名门藤原氏纯友的后裔,家名还算高贵。”
“过了明年开春,二月二日,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便由我亲自为你主持大婚,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啊!!”
义光这句话,瞬间在山名樱的脑海中炸响,让面皮极薄的她,顿时脸红了起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羞涩,惶恐,与突如其来的离别悲伤,顿时涌上她的心头。
她急得一跺脚,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抽泣道:“哥……哥哥!您胡说什么呢!”
“樱……樱不要嫁人!樱要一辈子留在松尾城陪着哥哥!樱哪儿也不去……!”
说到最后,少女竟是羞得捂住了脸,直接背过身去。
“胡闹!”
义光脸色一板,顿时拿出了山名家家督兼九州霸主的威严,沉声喝道:“
山名樱吓得眼泪汪汪的回过头,委屈得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义光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软,放缓了语调,揉了揉她的脑袋叹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大礼,你是我山名义光的亲妹妹,是如今整个九州乃至天下有数的名门贵女!”
“其他家族的未出阁之女,顶多十三四岁,就成了亲,而你都十八了。”
“难道你想一辈子做个老姑娘,让人在背后戳你哥哥的脊梁骨吗?”
义光拉着她的手,走到回廊下的木阶上坐下,目光深邃的望着远方的天际线,沉声道:“哥哥为你选的夫婿,不是那些混吃等死、满身铜臭的公卿破落户,也不是那些心怀鬼胎、反复无常的降伏大名!”
“此人乃是我山名家如今战功赫赫,威名传遍九州的少年名将,而且为人沉稳,才华横溢!”
山名樱闻言,顿时闪过了一丝娇羞,脑海中不由想起临济宗万寿寺那颗巨大樱花树下,两人的初见。
在九州,又有哪个怀春少女没有听说过这位少年英才的名声呢。
年仅十九岁,有马家庶流出身。
天文十一年,西乡家降服山名家,却因为高山城抵抗激烈,给山名家造成了数百人的惨烈伤亡。
虽然后来主动降服,但其父西乡尚善却被义光勒令切腹谢罪。
面队这等绝望局面,西乡隆正却勇敢的面见义光,以出色口才,智慧,和一片纯孝之心,打动了义光,给西乡家争取来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而后来在攻打有马家本据日野江城的攻城战中,其带着立功赎罪的西乡家一众家臣和武士,奋勇杀敌,立下斩将先登之功,为父亲赎罪,救回了西乡尚善的一条老命。
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其屡次献策立功,更是在肥后国消灭阿苏氏的一战中,以少破多,大败肥后名将甲斐宗运,展现出了极高的武勇和智谋。
如今,他统帅着山名家最精锐的陆军常备卫,煌刃卫,领有一千二百五十名全甲战兵,且在去年被改封为丰后国速见郡杵筑城城主,领有知行4300石。
在此次征伐肥后与日向的战役中,西乡隆正同样屡立奇功,其英姿勃发、智勇双全的威名,早已在九州大地上开始传颂。
其和同样年轻的卫将松田真兵卫,甚至被外人传唱,被称之为“山名家之双隼”。
隼,乃是猛禽,飞的极快,又代表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锐气,倒是十分适合两人。
山名樱对这位英俊少年将领,同样有着好感,甚至这些时日来,西乡隆正那挺拔如松的身姿,与沉毅果敢的目光,也曾在深闺中少女心头,掀起过无数次涟漪。
然而,动心归动心,当这桩婚事真正降临在自己头上时,战国时代女子对命运的恐惧依旧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可是……西乡大人他是山名家前途远大,威风凛凛的大将,……樱这么笨……他会不会嫌弃樱啊!”
少女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显然已经不再抗拒,而是转为了少女出嫁前的自卑与忧虑。
“哼!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嫌弃你!”
义光傲然冷笑一声,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再次展露无疑。
“樱,你记住了!在天下人眼里,西乡隆正或许是少年得志的猛将,但在这个天下,只有我山名义光说了算!”
“他能有今天,是我给的,他未来的荣华富贵,同样是我给的!”
“你嫁给他,不是高攀,而是真正的下嫁,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下凡嫁给凡夫一般的下嫁!”
“他西乡隆正,不过是一介降将和藤原氏都不知道多少代的庶流。”
“但他非娶了你,他便是我山名义光的亲妹夫!是我山名家的“一门众”!”
“从今往后,在山名家内,他的地位将凌驾于所有外姓将领之上,直逼家老长景前门与鬼冢左近,而这一切,都是你带给她的!”
义光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中闪现着难言的霸气和藐视天下的傲气。
而且这桩婚事,对山名家同样是有利的。
西乡隆正太年轻,太优秀,立下的战功的速度也很快。
在山名家这台高速扩张的战争机器中,这种拥有极高军事天赋的降将,若仅靠知行与金银封赏,久而久之难免会生出异心,甚至在未来形成尾大不掉的军阀派系。
唯有通过婚姻,唯有将自己最亲近的妹妹嫁给他,将西乡隆正彻底捆绑在山名家的宗族战车上,让他成为休戚与共的一门众,义光未来,才能真正放心的将数万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他的手中。
“樱,哥哥答应你,这场婚礼,将是整个九州百年来未曾有过的盛事!”
义光转过头,看着妹妹,语气郑重地许诺道。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日本战国时代,一位统治着数百万石领地,坐拥九国三百万石大名的超级霸主嫁妹,其规格自然是极高的。
“我已经令内务奉行山内弥太郎,与外务奉行岸田右马助这两位家老重臣,自即日起全面筹备婚礼一切事宜,一定将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欧尼酱……”
山名樱猛地扑进了义光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兄长那宽阔坚实的胸膛前,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打湿了他贴身的短打衣襟。
“樱……樱全听哥哥的安排……樱这一辈子,都以做山名家的女儿为傲!”
义光抚摸着妹妹的长发,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怜惜的笑意。
他抬起头,透过庭院中落满积雪的古松树冠,目光越过了松尾城的雄关险隘,望向了漫天风雪中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