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初刻(下午一点)。
浩浩荡荡的游园队伍穿过了仿江南风格的曲水流觞廊,抵达了庭院最南端的一片开阔草坪——千本樱之原。
这里移植了数百株正值盛花期的吉野山樱与八重樱。
微风吹过,漫天粉白色的花瓣如暴雪般狂舞,落英缤纷,将绿茵茵的草地,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樱花瓣。
草坪北侧的缓坡上,早已由侍女们用高达一丈的幔幕,一种印有山名家竖二引两纹的黑白条纹布幔,围出了一个半圆形的露天席位。
地面上铺着厚实的榻榻米,上面再覆盖一层从南蛮商人手中进口的羊毛毡毯。
义光作为一家之主,此时正大马金刀的在中央的紫檀木曲彔交椅坐下。
而春姬坐于他身侧,阿松、义姬分坐下首左右,其余侍妾按照地位高低,带着各自的儿女呈扇形跪坐在,毛毯之上。
侍女们则流水般奉上“花见游山弁当”(一种日本战国时代的黑漆食盒)。
三层黑漆描金的食盒,被侍女们一一打开。
第一层,是用樱花叶包裹的粉红道明寺樱饼,艾草团,与大明厨子苏旺年制作的桂花定胜糕。
第二层,是切成花瓣形状的鲷鱼刺身,盐烤车虾,醋渍莲藕,以及与用砂糖熬煮的黑豆糕。
第三层,则是热气腾腾的松茸笋尖焖饭。
佐餐的,是用竹筒温着的博多极品清酒“练酒”(一种浓稠甘甜的浊酒),与大明运来的绍兴女儿红酒。
而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席间原本跪坐在末席的侍妾阿国,突然盈盈起身,来到场中深深一拜。
阿国笑眯眯的开口道:“主公,今日天气晴好,妾身前些日子编练了新的戏本,与院中的乐师们,舞姬们排练了一出全新的歌舞伎踊。”
“今日恰逢我山名家入住新城游园,便斗胆献丑,为殿下与诸位夫人助兴!”
这位历史上要比现在晚数十年,才在京都四条河原开创歌舞伎的绝代奇女子,因为义光的提前搜罗,如今已在山名家的后院中绽放出了超越时代的艺术光彩。
义光端起金杯饮了一口女儿红,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纳尼?阿国又编了新戏?”
“哟西!哟西!...正好本殿这段时日有些无聊,快快演来吧!”
此时,在草坪的正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三间见方,铺着光滑桧木板的临时舞台。
舞台四角立着青竹,挂着驱邪的注连绳,背景则是一株高达三丈,花开如云的百年老樱树。
随着阿国退入后台,舞台一侧的“囃子方”,也就是一支全是女子组成的伴奏乐队率先入场。
这支乐队,本身就是山名义光文化融合的产物。
除了日本传统能乐中的小鼓、大鼓、太鼓与能管(横笛)之外,其中还有乐师抱着古筝,古琴,三味线,甚至二胡。
“铮——铮铮——!”
随着古琴波动,那清脆又极具市井生命力的拨弦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传统能乐那种沉闷迟缓的节奏。
紧接着,小鼓的击打声,与竹笛声那清幽悦耳的乐声,也交织在一起,曲调轻快中透着几分苍凉。
义光听着这个节奏,也不由轻轻将手掌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打起了拍子。
他此时倒是有些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学过音乐编曲。
要是把那些后世耳熟能详的纯音乐编写出来,那这个时代的人真的都有福了。
不过那些音乐的曲调他都记得,或许可以哼哼给阿国听,让她来谱曲?
就在义光思维分散时,舞台的帷幕掀开,换上一身男性戏服的阿国,顿时踏着独特的六方(一种夸张的滑步与顿足,有些类似于小碎步曲线走),袅袅婷婷的走上了舞台。
满座的妻妾们,顿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惊呼,开始聚精会神的观看起来。
在这个精神娱乐极为贫乏的年代,阿国编练的这些舞台剧戏曲,确实能很大程度的获得一众后宫妻妾们的喜爱。
即使是义光的正室春姬,也特别喜欢看,此时就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伸长着白嫩的脖颈认真看着阿国的表演。
只见阿国今日并未穿巫女的千早白衣,而是作了一副极其大胆的“男装倾奇者”打扮。
她头戴一顶涂着黑漆的竹编大笠,帽檐下垂着遮面的红丝流苏。
身上则穿着一件半边是紫底金纹,半边是红白格子的片身替华丽小袖,领口还微微敞开,腰间则一长一短斜插着两柄朱鞘太刀,打扮有些怪异,颇有倾奇者之风。
而所谓“倾奇者”,乃战国末期至安土桃山时代兴起的社会风潮,概指那些穿着奇装异服,行为放浪形骸,蔑视传统礼法与生死的武士或浪人。
譬如大名鼎鼎的的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小时候就是一个喜欢倾奇者装束的放荡儿。
而后来的织田家大将前田庆次,那位传说中俊美的“花之庆次”,也是这个装束的最大爱好者之一。
在山名义光的启发下,阿国结合了民间的念佛踊,与中国的杂剧叙事结构,使自己的表演彻底脱离了能乐的贵族化,变成了有血有肉的世俗大戏,迅速成为了如今风靡整个九州的一种戏曲。
今日阿国上演的剧目,名为《筑紫太郎还乡记》。
故事的脉络极,其贴近当下九州百姓与底层足轻的真实生活:
第一幕,叫做“征夫泪”。
阿国扮演筑紫太郎,另外一个女戏曲师扮作太郎的妻子阿花。
太郎本是筑前国那珂郡的一名贫苦佃农,在前任暴虐的领主统治下,不仅年贡高达八成,太郎更被强行征发为杂兵,去攻打邻郡。
舞台上,阿国用凄婉的唱腔,配合着三味线的泣音,演绎了太郎与怀有身孕的妻子阿花,在村口老槐树下生离死别的场景。
唱词中融入了《万叶集》中,“防人”(古代被派往九州戍边的士兵)的悲歌:
“今日奉命离家去,父母妻儿泣断肠,不知何时得归返,唯有荒草掩白骨……”
戏曲进行之间,出身农女的阿妙,菖蒲,以及不少出身平民的侍女,想到昔日战乱中的家破人亡,都不由得掏出棉帕,悄悄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紧接着,太鼓的鼓点骤然变得急促如雷。
第二幕,“修罗场与九州巨人降魔”上场了。
四名扮演山贼与溃兵的舞伎冲上舞台,手持木刀,对着留守在家的阿花,与太郎的老母百般欺凌,并且抢夺走了她们手中最后的一把糙米。
就在阿花绝望,欲投井自尽之时,后台法螺声大作,一面绘着“竖二引两”的大旗在舞台后方高高竖起。
这正是剧目的高潮,新领主山名大宰帅的赤龙备大军天降正义,斩杀了作乱的山贼与贪婪的代官,随后更是颁布了“五公五民”的仁政,与《军功授田法》。
第三幕,“乱世浮华与劝善”。
战争结束,立下军功,斩获五颗首级,获得十五石知行,与十贯赏钱的太郎风风光光地返回家乡。
不过在这个时刻,阿国却有在剧中展现出了极高明的戏剧转折。
暴富之后的太郎,在博多津的游廓里迷失了本心,他穿上了华丽的丝绸,学着“倾奇者”的模样挥金如土,甚至险些被一名贪图钱财的恶毒游女骗光家产,下毒谋害。
最终,在第四幕“梦醒春耕”中,太郎在寺院钟声,与发妻阿花的舍命相救下,才幡然醒悟。
剧目的结尾,阿国摘下竹笠与朱鞘太刀,重新拿起一把象征农桑的木锄,面朝观众一边挥舞锄头做出锄地的动作,一边用清亮而充满力量的嗓音,吟唱出全剧的劝世主旨:
“浮世繁华如朝露,刀头舔血皆虚妄。”
“唯有春播秋收谷满仓,孝顺父母守妻房。”
“方是神佛庇佑之极乐乡!”
曲终,漫天樱花恰在此时被一阵大风卷起,洋洋洒洒地落满了整个桧木舞台。
阿国单膝跪在花雨之中,双手扶着木锄,微微喘息,额角的香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寂静了三息之后,草坪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
“好!.....唱的好!”
“不愧是巫女阿国,这段戏唱得太好了!”
一众观众顿时自发的拍掌欢呼起来,为阿国精湛的演技,更为这出戏剧当中那种深沉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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