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这边刚刚安排完，还不到五分钟。
东侧别墅三楼的机房里，便传来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林晚照裹着那件宽大的男士黑色西装外套，盘腿坐在人体工学椅上。
她眼眶周围还泛着一圈浅浅的桃红色。
也不知道是熬夜剪片子累的，还是昨晚在套房里哭多了留下的痕迹。
电脑屏幕上，长达三分钟的《青春自传》全息先导宣传片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封装。
林晚照端起手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微凉的苦涩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总算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几分。
她移动鼠标，点开了集团外宣部早就对接好的短视频平台最高级别后台。
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视频文件瞬间上传完毕。
紧接着，她在后台定向投放的区域栏里，熟练地勾选了云梦县城及周边乡镇的地理围栏。
投放倍率直接拉到了顶格的同城十倍权重推送。
同一时间，距离魔都上千公里外的云梦县老城区。
清晨的寒气正顺着青石板路往裤管里钻。
天刚蒙蒙亮，整条老街都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苏家小饭馆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大半，后厨的大铁锅正架在猛火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苏建国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大铁勺，站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的筒子骨高汤。
浓郁的肉骨头香味顺着排风扇飘出后厨，在清冷的街面上散开。
前厅里，陈秀兰系着一条蓝底白花的粗布围裙。
正拿着抹布把几张四方木桌又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
“干妈，这筐小青菜我已经择干净洗过三遍了，放到后厨沥水篮里就行吧？”
清脆甜美的嗓音从门口的水池边传了过来。
许清禾挽着毛衣袖子，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正端着一只塑料筛箕，手脚麻利地跨进门槛。
她身上也系着一条跟陈秀兰一模一样的蓝布围裙。
头发用一根几块钱的黑色塑料抓夹利索地盘在脑后，连半点大学生的娇气架子都瞧不见。
陈秀兰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双冻红的手。
赶紧放下抹布迎了上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
“哎呀我的傻闺女，大清早的自来水跟冰碴子似的，不是让你等我烧壶热水掺着洗吗？”
陈秀兰拉过许清禾的手腕，用自己干燥温热的掌心替她搓了搓手背，嘴里一阵心疼地念叨。
“你要是在我这儿冻出了冻疮，那可怎么好。”
许清禾顺势往陈秀兰肩膀旁靠了靠，弯着眉眼笑道。
“干妈您就别担心啦，我从小在村里也是干惯了家务活的，这点凉水算什么呀。”
“再说了，我多搭把手，您二老也能早点歇会儿。”
正在后厨往汤锅里撒葱花的苏建国听见这话，乐呵呵地隔着门帘探出脑袋。
“清禾这丫头就是懂事，比咱们家那个臭小子贴心多了。”
“等会儿第一碗骨头汤先给清禾盛上，多加两块筒骨肉！”
“谢谢苏叔！”
许清禾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转身又去帮着摆碗筷和醋瓶子了。
早上七点到九点是老街早市最忙活的时段。
赶早班的打工人和买菜的大爷大妈络绎不绝地进店喝汤吃面。
许清禾在前厅收钱端碗擦桌子，算账算得比计算器还快。
嘴里叔叔阿姨叫得跟抹了蜜一样，哄得一帮老街坊眉开眼笑。
一直忙活到九点半，店里的食客才渐渐散去。
陈秀兰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用大拇指点开了短视频软件。
平时她打开软件，跳出来的全都是些教人做腌菜或者广场舞的教学视频。
可今天手指头刚往下一划拉。
屏幕中央跳出来的第一条画面，就让陈秀兰滑动的拇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段画质清晰得吓人的视频。，
亮堂堂的阳光穿过一扇半旧的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洒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斑。
空气里飘浮着的细小灰尘颗粒，在光束里慢悠悠地打着转。
看着就跟真人在跟前喘气一样。
最重要的是在画面正中央，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高大男生正倚在器材架旁。
他微微低下头，正替面前一个穿着蓝白水手服的漂亮姑娘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个姑娘仰着巴掌大的鹅蛋脸，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男生。
眼底的情意浓得都快要顺着手机屏幕淌出来了。
悠扬的钢琴伴奏声从手机听筒里流淌出来，视频右下角的红色小爱心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跳动。
短短一个钟头就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大关。
陈秀兰盯着屏幕里那个帅得晃眼的白衬衫男生看了足足半分钟。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距离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苏建国！你快别刷锅了，赶紧出来看看！”
陈秀兰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就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后厨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
苏建国手里还拎着那把炒菜的铁锅铲，急慌慌地撩开门帘跑了出来。
“大清早的喊啥呢，煤气罐漏气了？”
“什么煤气罐，你赶紧过来看看这手机里的人是谁！”
陈秀兰一把拽住自家老伴的袖子，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苏建国眼皮子底下。
苏建国眯着眼睛往屏幕上一瞅。
视频正好播放到那个白衬衫男生牵起水手服姑娘的手。
两人在漫天飞舞的金色光影里并肩奔跑的镜头。
“这、这不是咱们家小牧吗？”
苏建国先是认出了自家儿子，紧接着视线往旁边那个水手服姑娘脸上一落。
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张大了嘴巴。
“哎哟我的娘哎，旁边这个姑娘，不就是顾家丫头吗？”
“以前天天早上绕半条街，都得打咱们店门口路过。”
“但是他们两个在暑假的时候，不就是......”
这时候，许清禾正好端着一盘刚洗干净的圣女果从水池那边走过来。
她脚步轻快地凑到收银台跟前，探过脑袋看着手机屏幕。
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哇，干妈，这画质也太漂亮了吧，看着比电影院里的外国大片还要真呢！”
此时三分钟的先导宣传片正好接近尾声，黑底白字的演职员表缓缓滚动上来。
许清禾顺着屏幕上的大字，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声。
“院线大电影青春自传，出品人苏牧，领衔主演苏牧，顾星月！”
“天呐干妈，苏牧居然去当大电影的男主角了，还是这部电影的出品人呢！”
苏建国脑瓜子嗡嗡直响，看看手机又看看自家老婆。
“啥叫出品人？那臭小子不是在魔都念大学吗，咋还跑去拍上电影了？”
他话音还没落，小饭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隔壁的王大妈手里高高举着一部手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店里。
“呀，你们家苏牧在抖音上彻底火出圈啦！”
王大妈嗓门大得震天响，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大声嚷嚷。
“我刚在店里就刷着你们家苏牧了，我出门一问，好家伙。”
“咱们整条老街从街头到巷尾，只要有手机的街坊邻居全都刷到这条视频了！”
“哎呀他王婶，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
王大妈眼睛滴溜溜地在苏建国和陈秀兰脸上转了一圈，酸溜溜地嘀咕道。
“不过秀兰啊，咱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有些话我可得给你提个醒。”
“现在大城市里头的骗子可多了，你们家苏牧放着好好的名牌大学不念，跑去跟人拍戏。”
“别是被什么皮包小公司给忽悠了，签了那种赔不起违约金的卖身契。”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乐呵呵的苏建国脸色刷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两条粗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头也跟着打起了鼓。
毕竟他们老两口也经常刷抖音，平时也没少看这种报道。
就在苏建国准备掏手机给儿子打电话问个清楚的时候，旁边的许清禾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递到了王大妈和苏建国面前。
“王婶，这您可就真的多虑了，我有亲戚正好在魔都的影视部门上班。”
“刚才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发微信问过她了。”
许清禾指着手机屏幕上提前准备好的备案网页截图，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地开口。
“这部电影可不是什么小公司拍的，人家背后的投资方是港岛鼎鼎大名的豪门朱氏集团！”
“我表姐说，还是港岛朱家的千金大小姐亲自来魔都大学选角，斥资好几个亿打造的。”
说到这儿，许清禾特意顿了顿。
目光扫过已经愣住的王大妈，又补上了一记猛料。
“听说这部主角的片酬有好几百万，还能拿票房分红呢！”
“几、几百万片酬？还能拿分红？”
王大妈被这几个字砸得脑门发晕，舌头都差点咬着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挑点刺，可一抬头就对上了许清禾那双似笑非笑的清冷眸子。
立马想起了前些天这丫头在苏家老两口视线之外，敲打她们这些街坊邻居的狠辣劲。
王大妈脖子一缩，干笑了两声，转身就往门外溜。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店里头还烧着开水呢，老苏你们先忙着啊！”
看着王大妈灰溜溜跑远的背影，苏建国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我就说嘛，咱们家小牧打小就聪明，哪能让人给骗了！”
陈秀兰根本没理会老伴的马后炮。
她重新坐回藤椅上，把那条三分钟的宣传片反反复复播放了十几遍。
看着视频里顾星月看苏牧时那副恨不得贴上去的眼神。
陈秀兰一把拉住许清禾的手，往大腿上一拍。
“高考完那会儿，我看小牧整天闷在屋里不吭声，星月也没再来过咱们家门口。”
“苏牧那小子也跟我说单身，我还以为这两个孩子私下闹别扭分了手呢。”
陈秀兰嘴里念叨着，脸上全是老母亲看到儿子终身大事有着落的欢喜。
可笑着笑着，她眼角的余光望向了斜对面那栋二层小楼。
二楼靠街的那扇窗户上，正整整齐齐地拉着一层浅蓝色的碎花窗帘。
陈秀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眉宇间突然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