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钟，苏家小饭馆刚送走最后一波吃午饭的散客。
苏建国正坐在小马扎上歇晌，老街街头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声！
哐哐哐！咚咚锵！
那动静大得跟过年耍社火似的，连小饭馆屋檐底下挂着的红灯笼都被震得直晃悠。
苏建国夹着烟卷走到门口往外一瞅，只见老街街道办的李主任正满头大汗地跑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宣传科干事，两个人抬着一块裹着大红绸缎的烫金牌匾。
另外几个人手里捧着大红喜报和铁皮大喇叭，一路敲着铜锣直奔苏家小饭馆而来！
“老苏！苏建国同志！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李主任人还没跨进店门槛，就已经伸出两只手。
一把紧紧握住了苏建国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上下使劲摇晃起来。
“李、李主任，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俺家也没人去当兵啊？”
苏建国被握得手腕子生疼，手里的半截烟卷都掉在了地上。
李主任满面红光地拍着苏建国的肩膀。
扭头从干事手里接过那块烫金表彰证书，直接塞进了苏建国怀里。
“刚接到的县委宣传科的通知，你们家苏牧在魔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
“魔都市政给咱们县里发了表彰函，评咱们家苏牧为全国大学生返乡创业标杆人物。”
“现在解放路所有的大屏幕全都挂着苏牧的大照片呢！”
李主任喘了口气，冲着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四邻大声宣布道。
“我今天过来还要提前通知老苏你们两口子一声，省电视台的文化访谈栏目组已经跟咱们县电视台对接好了。”
“过两天就要带着摄像机来你们家里拍专题纪录片！”
这话一落地，门外把青石板路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坊邻居彻底轰动了！
早上还在说苏牧被骗去签卖身契的王大妈，这会儿跟变戏法似的换了一副笑脸。
拼了命地从人群最外头挤到了店门口。
“哎呀我就说嘛，老苏家祖坟那绝对是冒了八丈高的青烟了！”
王大妈拍着手掌，满脸讨好地冲着陈秀兰和苏建国大声嚷嚷。
“我打小看苏牧那孩子长大的，那眉眼一看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李主任，快把大红喜报给我一张，我帮着往老苏家大门正中间贴！”
周围的街坊们也纷纷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街道办干事刷浆糊贴喜报。
道喜声恭维声差点把小饭馆的屋顶给掀翻了。
陈秀兰站在收银台旁边，听着周围邻居一声接一声的夸赞。
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晕乎乎的。
一直折腾了将近一个钟头，李主任才带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看热闹的街坊们渐渐散去，苏建国一屁股坐回门口的小马扎上。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块沉甸甸的烫金证书。
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两侧贴着的大红喜报，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这上面写的真是咱们家那个臭小子？”
许清禾端来两杯刚泡好的热茉莉花茶，笑吟吟地递到二老手里。
趁着陈秀兰接茶杯的功夫，许清禾顺势又掏出手机。
点开了相册里早就保存好的一张魔都大学教务处官网截图。
“干妈，你们就别怀疑啦。”
“我今天找朋友问过了，原来苏牧在魔都大学里头也一直是风云人物呢！”
许清禾把手机屏幕放大，指着上面加盖了魔大教务处红章的特批优才公示名单给陈秀兰看。
“你们看这张学校官网刚发的通知，苏牧哥不仅所有专业课全科满分4.0绩点。”
“还被魔都大学张校长亲自聘请为学校历史上最年轻的创业荣誉导师了！”
“啥？还在大学里头当上导师了？”
陈秀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表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围裙边角抹了抹眼角挤出来的泪花，双手合十朝着老屋堂屋的方向拜了三拜。
“老苏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啊，老苏家世代本分，到小牧这一辈总算是彻底出息了！”
老两口正激动得热泪盈眶，小饭馆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一道穿着一中蓝白校服的娇小身影背着双肩书包，迈着轻巧的步子乖巧地走进了店里。
“陈姨，苏叔，我放学回来啦。”
看到温念念进门的那一瞬间，陈秀兰心里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刚才还涨满胸口的欢喜劲儿，眨眼间就化作了一股浓浓的心虚和愧疚。
她跟旁边的苏建国对视了一眼，老两口的表情全都有些不太自然。
陈秀兰赶紧走过去，一把按住温念念打算擦桌子的手。
“念念啊，你刚放学，坐这儿歇会儿！”
陈秀兰拉着温念念的小手让她坐到板凳上，转身从抽屉里抓出满满两大把刚炒好的奶油南瓜子。
一股脑儿全塞进了温念念的校服外套口袋里。
看着面前这个懂事的邻家姑娘，陈秀兰眼神有些躲闪地搓了搓围裙，小声试探着问道。
“那个，念念啊，今天你放学坐公交车回来的时候，在街上有没有瞧见啥新闻啊？”
温念念垂下长长的眼睫毛，伸出小手摸了摸兜里还温热的南瓜子。
再抬起头时，她那张清纯无辜的鹅蛋脸上已经浮现出了一抹替人高兴的单纯笑容。
“看见啦陈姨，刚才公交车路过解放路了。”
“大屏幕上全都是苏牧哥哥的大照片呢。”
温念念声音又轻又软，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泉。
“而且出校门的时候，我还看同学们放了苏牧哥哥和星月姐姐拍的那部大电影宣传片。”
“星月姐姐穿水手服真的好漂亮呀，跟苏牧哥哥站在一起特别般配。”
她越是表现得这么开心，陈秀兰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跟堵了一团湿棉花似的难受。
陈秀兰勉强笑了笑，借口去看看骨头汤。
转身一把拽住苏建国的袖子，把老伴拉进了后厨里头。
一进后厨放下厚棉门帘，陈秀兰就压低嗓门急得直拍大腿。
“不是，这可咋整啊！”
“前两个月咱们还以为小牧跟顾家丫头黄了，还特意张罗撮合念念呢！”
“现在小牧在魔都跟顾家丫头又好上了，还搞得满城皆知。”
苏建国站在灶台边，也是愁得直嘬牙花子。
“这事儿闹的，有了顾家丫头那个女朋友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老两口在灶台前大眼瞪小眼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苏建国硬着头皮甩出一句。
“行了行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老两口瞎操心也没用。”
“再过几天那臭小子就该放寒假回来了，让他自己去跟念念说清楚！”
而在后厨那道厚棉门帘外头。
原本拿着扫帚假装扫地的许清禾，一字不落地把老两口的这番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