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州,渊湖之畔。
秋风萧瑟,卷起湖面层层涟漪,却吹不散皇甫秋月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玉女宫宫主一袭紫衣猎猎作响,身后跟着六位长老、数十名弟子,浩浩荡荡压向湖畔小院。
一行人杀气腾腾,惊起湖中水鸟,飞上天空盘旋。
“就是这里。”
慕容雪站在皇甫秋月身侧,目光复杂地望向那座她曾来过的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秋叶金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想着那封让师姐送出的休书,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皇甫秋月杏眼含煞,盯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九重琉璃塔,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连日来,她几番查探,终于查明真相......玉女宫传承百年的日月灵泉,竟是金无相所为!
老头不仅盗了玉女宫的灵泉,还将青云山的五口仙灵泉一并轰上了天!
两宗七口仙泉,化作那日天际异象。
七日聚日,横贯长空......那惊天动地的一幕,竟然是这一老一小师徒两人的手笔!
“好,好得很!”
皇甫秋月怒极反笑,拔出灵剑,剑尖遥指湖对岸的小院,一声厉喝破空而出:
“姓金的!带着你那孽徒,给我滚出来!”
声浪滚滚,掠过湖面,震得小院窗棂嗡嗡作响。
然而,无人应答。
九重琉璃塔静静矗立,在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湖畔小院大门紧闭,连炊烟都不见一缕。
“不出来?”
皇甫秋月脸色铁青,手中灵剑缓缓抬起,剑气开始在剑尖凝聚,空气中弥漫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后六位长老同时拔剑,剑光映照湖面,恍若白昼。
“掌门,何必与他们废话!”
一位长老怒道:“毁我灵泉,断我传承,此仇不共戴天!”
“就是!慕容师姐的玄阴圣体就差那一步,如今功亏一篑,沦为天下笑柄!这笔账,必须用血来偿!”
弟子们群情激愤,剑鸣声此起彼伏。
慕容雪低下头,睫毛微颤。
半步圣体......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本是宗门百年来最耀眼的天才,所有人都说她将会是玄阴圣体,注定要登临绝顶。
可如今,她却成了一个笑话。
而那个被她写了休书的少年,此刻正躲在院里,不知是笑是嘲。
“锃!”
皇甫秋月等得不耐烦,灵剑出鞘,剑锋直指小院:“再不出来,我便毁了你这乌龟壳!”
话音未落......
“且慢!”
一声清洌的呵斥自天际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天际白影闪烁,数十道剑光划破长空,如流星坠地般疾掠而来。
剑光敛去,现出一群白衣飘飘的修士,为首之人面若寒霜,气质清冷如月中仙子。
青云观玉玄真人。
身后跟着六位长老、数十名弟子,文青玉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地跟在师尊身侧,一双美目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皇甫秋月眉头一挑,心中暗道:“她也来了?”
玉玄真人落地之后,目光扫过玉女宫众人,冷冷地看向对岸的小院。
冷冷喝道:“金老头毁我徒儿修行在先,盗我灵泉在后,临走还一剑劈了我青云观千年大殿......这笔账,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她身后,文青玉咬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座小院。
她至今仍记得那一日......她抱着师弟,正在冲击青鸾圣体的最后关口,神火已燃至九成九,只差最后一缕灵泉之力便可圆满。
可就在那关键一刻,天空异变突起,仙灵泉骤然枯竭,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她的青鸾圣体,永远停在了半步。
“师弟......”
文青玉低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恨李隐,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玉玄道友。”皇甫秋月冷笑:“你也是来找那老头算账的?”
“不然呢?”
玉玄真人缓缓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回道:“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赏湖。”
两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仇恨的火焰将两个原本并不亲近的宗门,短暂地拧在了一起。
“金老头!”皇甫秋月再次厉喝:“我数到三,你若再不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一!”
声如惊雷,湖面炸开一圈涟漪。
寂静。
“二!”
剑气开始在皇甫秋月剑尖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弟子们不自觉地后退数步。
依然寂静。
皇甫秋月眼中杀意暴涨,嘴唇微动,那个“三”字尚未出口......
“锃!”
一声剑鸣,不知是哪位长老按捺不住,手中灵剑已率先斩出!
这一剑如开闸洪水,瞬间引爆了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怒火。刹那间,铿锵之声骤起,如沙场金戈铁马,如荒原万马奔腾!
玉女宫六位长老齐齐出剑!
青云山六位长老紧随其后!
十二道剑气撕裂长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洪流,越过渊湖宽阔的湖面,朝着那座安静的小院轰然斩落!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剑气落处,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碎石瓦砾四散飞溅,木屑纷飞如雨!
那座李隐住了十四年的小院,在恐怖的剑气洪流面前脆弱如纸,顷刻间土崩瓦解!
慕容雪猛地捂住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文青玉脸色煞白,失声喊道:“师弟!”
烟尘弥漫,废墟之上,唯有不远处,那座九重琉璃塔依旧屹立不倒,金色的塔身在夕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所有人。
良久,烟尘渐散。
一片死寂。
文青玉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尊,师弟好像......不在家。”
玉玄真人脸色一僵。
她当然知道不在家。如果人在,刚才那一剑下去,早该有惨叫声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怒不可遏......她兴师动众赶来,连剑都拔了,结果扑了个空?
“躲进乌龟壳了是吧?”
玉玄真人转身,冷冷望向琉璃塔,手中灵剑缓缓抬起:“你以为躲在里面,就能逃过一劫?”
皇甫秋月同样看向高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毁了我徒儿的大好前程,我便让你的高塔变成一片废墟!”
两位掌门对视一眼,这一次,不再需要言语。
她们同时抬手,同时掐诀,同时挥剑......
两道剑气,一紫一白,如两道横贯天地的彩虹,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不分先后,齐齐斩向九重琉璃塔!
慕容雪心头一紧,下意识向前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文青玉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所有的长老、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他们仿佛已经看见,那座骄傲的高塔在悲鸣中轰然倒塌,金色的碎片散落满湖。
“嗡!”
一道低沉的嗡鸣,自塔身深处响起,如古钟长鸣,如龙吟九天。
就在两道剑气即将斩中塔身的瞬间......
琉璃塔动了。
不是倒塌,不是碎裂,而是整座高塔骤然迸发出万道金光!
光芒闪耀刺目,如一轮骄阳坠入人间,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轰!”
金光与剑气碰撞,天地变色!
恐怖的冲击波以高塔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湖面被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岸边的弟子们纷纷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
当光芒散去,当众人重新睁开双眼......
所有人,都呆住了。
九重琉璃塔,安然无恙。
那两道足以劈山断河的剑气,竟然被塔身折射出的金光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可能......”玉玄真人瞳孔骤缩。
皇甫秋月脸色铁青:“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灵剑顿时血光大盛。玉玄真人同样催动全身灵力,剑身上开始浮现出复杂的符文。
两人不再保留,祭出了杀招!
“斩!!!”
两道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剑气轰然斩出,撕裂虚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再次轰向高塔!
然而......
“嗡......!”
这一次,琉璃塔发出的声音更加悠长,更加震撼。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整座高塔,竟然拔地而起!
九层高塔,重逾万钧,此刻却如一片羽毛般轻盈地升入空中。
塔身旋转,金光四射,将两道斩来的剑气轻轻松松地弹开......剑气偏移轨迹,轰入湖中,激起两道冲天水柱!
“它......它飞了?”
一位弟子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座九层琉璃塔越升越高,塔身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
秋风萧瑟,湖水拍岸。
渊湖之畔,两宗数十人鸦雀无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尽头。
皇甫秋月手中的剑,缓缓垂下。
玉玄真人的脸色,比霜雪还要白。
良久,慕容雪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走了。”
文青玉睁开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眼眶微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师徒两人既不在小院,也不在琉璃塔里。
没有人知道师徒两人此刻身在何处?
只能怔怔地望着琉璃塔化作最后一道金光,彻底消失在天际......
渊湖之畔,只剩下秋风呜咽,和一地狼藉。
......
这一日,一个惊天的消息在瓜州城传开。
那座在渊湖伫立了千年,里面收藏着佛门真经,儒家先贤的宝典,以及道门三千道藏的琉璃塔,飞走了!
湖圈那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小院,被一帮仙门长老毁了。
湖畔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跟一片废墟。
湖边再无那个为人描写驱邪符文的老头。
自然也见不到那个终年怕冷的少年。
而一切的源头,却是因为七月七日,那一日少年跟仙门少女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