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玄明方丈的好意,李隐跟着师父离开了开元寺。
秋风瑟瑟,天地一片萧瑟。
少年的心也如同这秋风一般,冷得发颤。
心里悲愤欲绝,却倔强地不肯在师父面前流下一滴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青山深处,有一双绝望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师徒二人的背影,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就连李隐拒绝老和尚那番话,玄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事过经年,她在这山中苦苦等待,好不容易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师兄。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
也许就算不能重续前缘,至少也能煮茶论道,于山中长住。
她想亲眼看着李隐长大,看着他和青玉成亲,到那时,她或许就能真正放下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般变故。
师徒二人竟然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连一句告别的言语都没有,
甚至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曾有过。
这一刻,玄音站在山巅,秋风卷起她的衣袂,一颗心如被刀割。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
师徒二人,再一次双双伤了心。
李隐心若死灰,一心只盼着回家。
他想回到瓜州,回到琅琅塔上,躺进黑棺之中,再也不见任何人。
可金老头却说天凉好个秋,他要带着宝贝徒儿去看看这世间的大好河山。
“河山只在你的梦里,小子。”老头的语气不容拒绝。
因为身体缘故,李隐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一次跟着师父来到开元寺。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就局限在瓜州城、渊湖边上的小院,以及琉璃塔顶。
他读过万卷书,却不曾行过万里路。
这一次,老头带着他,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踏过一条又一条河流。
李隐渐渐发现,虽然身体里少了五行灵气,却多了一些鲜活的生命气息。
这些气息虽然不如五行灵气那般纯净,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有些粗粝,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
这些气息包罗万象。
有路边野花的幽香,有田间秋虫的鸣叫。
有大湖里刚挖出来的莲藕,裹着黑泥散发出的泥土腥气;
有集市上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白面皮里渗出的肉汁香气;
有胡椒汤辛辣开胃的味道,汤里漂浮着的碎骨头渣子,喝的时候总要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老头告诉李隐,这些杂乱的气息,便是世间的一切。
就像二人在路边小摊喝的那碗胡椒汤,碗底总有些细碎的杂质。
就像他们吃的羊肉串,哪怕是最好的摊子,也难免沾上些灰尘。
修仙之人讲究清净无垢,餐风饮露,可这人间烟火气,偏偏就是这般不干不净、不清不爽的。
“然而正是因为这些杂质,世间的生命才显得鲜活。”
老头咬着羊肉串,满嘴油光,说话时嘴角还在冒油。
他笑道:“跟山上那些修仙的女人不一样,那些人有啥意思?喝的是露水,吃的是灵芝,活得跟块石头似的,千年万年都是一个德性。”
李隐愣了一下,他从未这样想过。
“这是人世间最真实的一面。”
老头继续说道,眼神里带着一种李隐从未见过的深沉,“也是你从未感受到的一面。”
与山上修仙不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中人,追求的是超凡脱俗,是远离尘嚣。
可老头偏偏要带他往人堆里扎......
往集市里钻,往那些最世俗、最喧闹的地方去。
起初,李隐还有些不适应。
他习惯了清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月光下打坐调息。
可渐渐地,那些热闹的吆喝声、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像一把把粗糙的刷子,一点点刷洗着他心头的伤口。
渐渐地,原本伤心欲绝、修仙路绝的少年,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踏过千里路,一路踏着秋风赏着秋花,吃尽世间最寻常的食物......
一碗阳春面,两个烧饼,三块豆腐干,四两黄酒。少年却觉得,这些粗茶淡饭比过去吃过的那些灵丹妙药还要养人。
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好像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又好似清醒了一些。
这一日,师徒二人在荒原行走,秋高气爽,天边飘着几缕薄云。
走了大半日,两人都有些乏了,便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停歇。
老头拿出一套茶具,生火煮茶。
茶香袅袅升起,融入秋风之中。
李隐端着茶杯,却没有喝。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不安。犹豫再三,他终于开口问道:“师父,你不担心她们会迁怒于你?”
不知怎的,少年想起青云山消失的那些仙灵泉。
那些灵泉先天地而生,历经无数岁月才凝聚而成的天地精华,就这么凭空消失。
就算再等上十年,恐怕也难以恢复如初。
他在想,这时候玉玄真人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跟自己当初一样心如刀割?
甚至比自己还要坏上几分?
毕竟那些灵泉是青云山的根基,是无数弟子修炼的倚仗。没了那些灵泉,青云山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还有慕容雪,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子,发现灵泉消失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文青玉呢?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会不会气得想要杀人?
李隐想着想着,竟觉得有些快意。
可快意过后,又涌上一股深深的担忧。
那些女人可不是寻常人,她们是这方天地间修为最顶尖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要报复,师父如何抵挡?
谁知老头只是淡淡回道:“管他娘的!她们吞噬你先天道体之时,有没有想过你会难过?”
李隐没想到师父如此自负,说起话来也透着一股不靠谱的劲儿。
他看着老头布满风霜的脸上竟看不出丝毫忧虑,仿佛他根本不把那些仙门巨擘放在眼里。
李隐只好说道:“都说天道无情,但师父是有情之人……”
在少年看来,老头把自己从襁褓中拉扯大,教自己识字读书,教自己修炼功法,虽时常骂骂咧咧,却是这世间最有情有义的人。
“我们现在不在天上!”
老头指着路过的马车......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过,车夫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车斗里装着几袋粮食。
他又指着自己,说道:“这一刻,我们只是凡人。”
李隐哆嗦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站在青云观大殿前那个呼风唤雨、震慑全场的高大身影。
那时的师父,哪里像一个凡人?那是真正的仙人风范,是超脱尘世的绝世高手。
犹豫片刻,他小声说道:“好吧,现在的师父应该算是凡人?”
老头闻言大怒,呵斥道:“我就是人!不是人,难道我是深渊里的妖兽?”
李隐苦笑:“我只是怕她们会来找师父的麻烦!”
在他看来,自己眼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体内灵气尽失,与普通人无异。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大派,自然不会跟一个凡人过不去。
倘若那些女人心中的怒火无法扑灭,最终恐怕还得去瓜州找师父的麻烦。
想到这里,李隐认真问道:“师父你不怕麻烦?”
老头端起一杯茶,悠悠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
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与人斗,其乐无穷。”老头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就算害怕,也只会是她们。”
想到灵泉消失时两位掌门肉痛的模样,想到她们发现琉璃塔也飞走时的表情......
老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隐只好跟着笑,虽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要笑。
只是,跟开怀大笑的老人不同,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
他脸上的笑容看上去明明天真可爱。
可眼睛里的笑意,却依旧掩饰不住一抹深深的失望。
如果老头此时回眸,就会发现……
自己宝贝徒儿明明在笑,眼里却在往外流泪。
师徒二人坐在路边树下煮茶,明明近在咫尺,却恍若隔于两个世界......
一个于九天之上,俯瞰大地。
一个于深渊之中,向往光明。
......
就在师徒二人琢磨着玉女宫、青云山,甚至太化庵那几个修为卓绝、睥睨一方天地的女人会不会杀上瓜州、找他们麻烦的时候。
突然!
天边飘来一朵云彩,那云彩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绯红,像是晚霞的余晖。
眨眼之间,半边天都红了!那红色浓烈如火,仿佛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不对!
李隐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拼命想要看清楚的瞬间......
却只见一颗流星,拖着漫天的火焰,向着师徒二人所在的方向呼啸飞来!
流星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空气被点燃,留下一道长长的火尾,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吓得李隐一声惊呼:“师父!不好!”
少年万万没有料到,刚刚还在寻思几个女人会不会突然杀上门来,没想到对方真的挟着死亡之炎杀过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
眼见那划过天际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
一瞬间,少年眼里露出一抹绝然的神情!
“嗖!”
就在他以为自己、甚至师父必死无疑的瞬间......
挟着漫天金光而来的流星,却如小鸟归巢一般,轻巧地落在老头的掌心。
惊得少年目瞪口呆,怔怔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死死盯着老头掌心的那个东西。
定下神来,仔细一看......
竟然是一座小塔!
阳光下,九重琉璃塔泛着淡淡的光芒,每一层都流转着七彩的光华。
小塔像个孩子一样,安安静静地伫立于老头的掌心,甚至还微微颤了颤,似乎在向老头撒娇。
李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塔。
“这是我们的琉璃塔?不是来要我性命的?”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不然呢?”
老头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嘲讽。
他收起了掌心的琉璃塔,然后抬头望向天边,冷冷一笑:“你说得没错。”老头喃喃自语道,“她们杀上门了!”
李隐心中一紧。
“眼看我们不在,就想毁了这座琉璃塔,毁了你的黑棺……”
老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摇了摇头:“可惜啊可惜,她们没想到这小东西有灵性,见势不妙,自己跑了。”
李隐闻言无语。
心里想道: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自己才是那个被吞噬了先天道体、被毁了修仙根基的人。
怎么那些仙门的掌门、宗主就可以不讲道理?
明明是她们有错在先,却还要反过来毁他的琉璃塔、毁他的黑棺?这是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老头似乎看穿了李隐的心思,摇摇头道:“收拾东西,我们继续往前!”
“好嘞!”
李隐暗暗为师父的决定感到欢喜。
还好师徒二人没回瓜州,还好九重琉璃塔有灵性,竟然越过天际,在那些女人的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他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在心里想象......
想象慕容雪发现琉璃塔消失时气得直跺脚的模样;
想象文青玉气的想骂人、却又找不到出气对象时的情形;
想象玉玄真人挥剑斩空;
想象玉女宫的主人发疯的表情!
李隐越想越痛快,忍不住唠叨:“师父说得对,与人斗,其乐无穷,以后我们慢慢恶心她们。”
“锃!”
不等老头回话,突然一声剑鸣响彻云霄!
就在李隐抬头的瞬间,只见一道剑气恍若彩虹,自天边而来......
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意,向着师徒二人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