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还没有从他的口中喝出!
地上的无心嘴里都是污雪,根本喊不出声来!
文家之人,无法忍受李隐眼中轻蔑,跟那一抹云淡风轻的神情。
天底下修士最为自负,他也是其中一人啊!
正是李隐这一抹轻慢之色,让他勃然大怒。
又或者说,刚刚从皇城归来的白袍老人,还没有听过三江城最新的故事。
眼下三江城,最厉害的不再是陈家,也不是他文家,而是花月楼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女人。
都说无知者无畏,说的便是眼下这一幕。
而李隐与文家一番厮杀,衣衫依旧洁净,连一抹雪泥没有染上,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有一些嚣张。
身形单薄,立于风雪之中,像一截被遗忘在天地间的枯木,偏偏那枯木上还挂着一抹刺眼的从容。
白袍老人望着眼前面目可憎的老头,一声冷喝:“临死之际,可还有话要说?”
李隐默默地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节节拔高,摇摇头。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箓折好的纸剑。
纸剑薄如蝉翼,上面朱砂绘就的纹路在风雪中微微发亮,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然而白袍老人却不等他聚势出剑,便骤然杀袭而来,所过之处,地上雪泥纷飞。
他的身形快如惊雷,每一步踏下,地面便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积雪被震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碎成齑粉。
李隐深吸一口气,没有与之硬扛,而是瞬间往后退去,一连退了五丈不止。
他的脚步看似凌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风雪流转的间隙之中,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飘忽不定。
文玉柏一声怒吼:“杀了他!”
按说,有了纸伞二十八支灵剑之后,他应该拿出纸伞,用太玄剑法的那式玄妙的浑然初开,对敌。
然而,他却跟一个糟老头子一般,显得反应迟钝。
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像是一个从未握过剑的乡野老农,在猛兽面前手足无措。
“砰!”的一声。
白袍老人冲上,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李隐双脚生根,在风雪中倒掠而去,却始终脚不离地。他的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要把自己钉进这片土地里。
白袍老人一见对手一退再退,一时间杀气更盛。
他的眼中燃起两团幽绿的火焰,那是文家秘传的噬魂真火,一旦沾上,便如附骨之疽,不将对手烧成灰烬绝不熄灭。
根本不给李隐一丝喘息机会,不等对手身形立住,“锃!”一声手中多了一把出鞘的灵剑,显然要将对手斩于花月楼门前!
那灵剑通体雪白,剑身上流转着霜寒之气,一出鞘便引得四周温度骤降,连空中的雪花都凝成了冰晶。
一时间剑气纵横,花月楼外的雪地满目疮痍。
剑光如匹练,如雷霆,如千万条银蛇在雪幕中狂舞,所过之处,地面被削去整整一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冻土。
风雪中,白袍老人如一头上古凶兽,双眼冒火,眼见对方躲闪腾挪,根本不和他正面厮杀,似乎已然走火入魔!
嘶吼道:“三江城里,无人能压过文家,更没有人能胜得过我!一个将死的蝼蚁,也想翻天不成!”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震得花月楼上的瓦片簌簌落下,震得远处倒在地上的护院耳膜生疼。
“而你竟然重伤文家之人,今日唯有斩你人头,剥你的人皮做成灯笼,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李隐依旧不语,只是如鬼魅一般,在风雪中闪躲,始终没有斩出那一剑!
他的沉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任对方的怒火如何滔天,都撞得粉碎。
渐渐,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白袍老人宛如一尊杀神临世,手中灵剑白芒吞吐,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目,到了最后竟如一轮小太阳般悬在他掌中。
而李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显然在修为上吃亏,不是对方的敌手。
他的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呼吸也变得粗重而急促,额角隐隐有汗珠渗出,又在瞬间被寒风冻成冰粒。
白袍老人双眸杀气凛冽,阴鸷着吼道:“就凭你,也想挡下我这一剑!”
李隐摇摇头:“我想试试!”
说完双手伸展向天,吐出一口浑浊之气。
那一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像是一朵从肺腑深处升起的云。
风吹过,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恍若风中战旗,如同入世的仙人。
他的白发在风中狂舞,每一根发丝都像是汲取了天地间的某种力量,隐隐泛着银光。
白袍老人皱了皱眉头,怒吼道:“怎么不跑了?”
在他看来,对手不过是一介筑基境的修为,说上天,只是身法妖孽,可再妖孽的身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唯有一死。
楼中的桑影看着面前的芍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喃喃自语道:“你是不是等着我出手?”
李隐摇摇头:“你想他死,还是活?”
桑影一愣:“死活对我来说,很重要?”
李隐环视四周,喃喃自语道:“我怕有一天离开三江城,他们会找你的麻烦!”
“呸!”桑影怒道:“别扯上老娘,这是你的事!”
“好!”
李隐一声呵斥,一刹那,身边数十丈内的风雪好似一瞬间静止了下来,被白袍老人溅起的雪泥,也静止在空中!
那些雪泥悬浮在半空,每一粒都清晰可辨,像是时间被生生斩断了一截。
而远处却响起呜呜的寒风,往两人刮来!
那风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从三百年前的岁月深处传来,带着铁马冰河的气息。
李隐收起了掌心一直没有出手的纸剑,换成了一把幽黑的纸伞!
那把伞通体漆黑,伞面上绘着二十八道银色的符文,在黑暗中隐隐流转,像是二十八颗沉睡了三百年的星辰。
一切不过刹那。
只不过,一刹那却能决定世间的生灭。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白袍老人眼前一花,只见眼前这个连路都不会走的老头,手里突然多了一把黑伞!
于是他笑了,心道你他娘的手中无剑,还敢猖狂!
狂笑之中,一剑斩出!
那一剑倾注了他毕生的修为,剑光如银河倒泻,如天柱倾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李隐当头劈下。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却发现自己这一剑僵在了半空,连身边溅起的雪泥,也在半空中悬浮,静止了!
见鬼了!
白袍老人的瞳孔骤缩,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锁住了这片天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都攥在了掌心。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对方手中的黑伞却在呼啸的风雪之中,旋转起来!
寒风刮来漫天雪花,在他面前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竟化作一道通天的雪柱,将李隐整个人包裹其中。
风雪中,李隐一声长喝:“三江城里看风雪,且看我这来自三百年前的一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中响起一声剑鸣!
一支灵剑从伞骨中激射而出,一支裹着三百年的风霜,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等待灵剑,悄然而出。
然而直到此时,白袍老人眼里,依旧只有那一团呼啸,旋转的漩涡!
却没有看自漩涡之中,悄然而出的灵剑。
这一剑太快,根本不给白袍老人反应的时间,直接斩开了风雪,斩开了时间,斩开了白袍老人毕生修为凝成的那道剑幕。
白袍老人的瞳孔中映出一道剑光,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倒下!
手中的灵剑碎成齑粉,漫天的风雪涌入他最后的视野。
他最后听见的声音,是对手收起黑伞时的一声轻响,就好像来自三百年前的一卷古书,缓缓合上。
花月楼前,风雪依旧。只是雪地上多了一具白袍的尸体。
风中,是一把收拢的黑伞。
李隐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雪一卷便散了。
但楼上的桑影听见了。
望着一脸死灰的文玉柏,跟七个断手断脚的护院,女人就像看着一群将死的野狼一样,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而是忍不住凝声问道:“匆匆一别不过十载,哪来的三百年?”
李隐没有理她,而是望着颤抖不已的文玉柏说:“我说过,你要报仇尽管找人来,但只能找我,我叫慕容缺。”
文玉柏“扑通!”跪在雪地:“饶......饶我一命!”明明是个男人却带哭腔,这一声嘶吼显得愈发凄凉悲怆。
李隐挥挥手:“你自己收尸吧,我管杀不管埋!”
文玉柏闻言瘫在地上,白袍老人死了,他回去只怕难逃责罚。
可是不回去,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他死的心都有了!
为了一个庶女,为了一点银两,竟然重伤七人,死了一人......这一刻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
就在他绝望之中,抬头的刹那,眼前却失去了对方的身影。
风雪依旧,眼前一地血红,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惊怒之下,如将死的野兽一般吼道:“真是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