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无心在花月楼前受得屈辱,还是李隐一怒之下斩了文家长老,庙里的老头、楼里的桑影都没有吭声。
梦里的老头无视庙外漫天风雪,只是翻了个身,磨牙低语,仿佛世间生死不过是他梦中的一声呓语。
楼阁里的桑影温了一壶屠苏酒,静静地等着从三百年前归来的少年。
想问问他那把黑伞,问问他那刺破风雪的一剑。
应该说,那一剑太快,太细,连她都没有看清楚,一切便已经结束了。
只有文家活着的人,如惊弓之鸟,于风雪之中落荒而逃。
她甚至跟死去的白袍老人一样迷惑......看上去明明只是筑基境的家伙,何以斩了文家的绝世高手?
来到女人面前,李隐眼里便再无楼外风雪。
桑影温了一杯酒,搁在他面前,浅浅一笑:“说吧,你那一剑三百年应该不是胡说八道,我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在女人眼中,这一刻的李隐,跟三江城中所有人都大不相同。
或者说,只是一别十年,当年的少年竟然变得无法琢磨。
女人眼中也无楼外风雪,她想从李隐的眼里看到三百年前,那色彩斑斓的世界。
李隐想了想,竟然没有丝毫隐瞒。
只是尝了一口屠苏,眼中闪过一抹惊喜,露出满足的微笑。
喃喃自语道:“那一日初饮屠苏无风雪,自然少了一些岁末的气息……想不到这风雪夜,捧着一杯温酒,却别有一番风情。”
“说人话!”
桑影气得心痒痒,伸手拎着他的耳朵吼道:“你信不信我毒哑你?”
“信,我相信天下女人如你一般!”
李隐看着眼前这个岁月流逝、却不曾在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淡淡一笑:“我既然能往三百年前的飞龙城,自然也有机缘越过时间的长河,来到十年之后的当下……”
一壶灵酒,一盆炭火。
楼中不知时光流逝,李隐将三百年前、十年之后的一些事情徐徐道来,却听得桑影目瞪口呆。
喃喃自语道:“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假象?”
“不知道。”
李隐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种事你根本无需在意。倘若我真的改变了未来的某些事情,那也是命中注定之事,否则,你就当作是一场梦。”
“好吧。”
女人眼神变得迷离,仿佛回到当初第一眼看到一头钻进马车、倒在她面前的少年。
看尽了世间百态的她,早就无人能打动她的心,却被一个纤尘不染的少年,打动了她的心房。
想到这里,桑影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如此,你这模样也只是暂时的了?也许你从十年之后再回到当下一刻,又会变回去?”
“我也不知道。”
李隐苦笑:“我的生机被令狐柔那婆娘跟我师叔吞噬,否则我也不用去往三百年前、十年之后……”
不知怎的,李隐将所有的话题都转移到自己身上,避开了无心。
听了破庙老头那一番话,他决定替无心隐瞒此事。
而桑影的眼里只有李隐,自然也不会在意花月楼中一个杂役。
自己的人被欺负了,她大不了自己出手。眼前这家伙,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消失在三江城里。
说着说着,桑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看着李隐淡淡一笑:“三江城的文家、陈家跟青云观都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今夜一事,你说,他们会不会去找青云观?”
“然后呢?”李隐喝了一口酒。
桑影也喝了一口酒,咯咯笑道:“十年前,你跟令狐柔驾鹤而去,且不说青云观的掌门,便是那几个少女,跟四峰的长老都气得要死。”
“倘若她们得知三江城又来了一个慕容缺,会不会闻风而来,找你的麻烦?”
“找我?”
李隐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伸手摸了一把脸庞,嘿嘿一笑:“十年前我是怕她们,你猜现在我怕不怕?”
“你就嘴硬吧!”
桑影叹了一口气道:“且不说别人,如果圣女这会儿在山上,我就不信她不会闻风而来!”
“来就来!”
李隐梗着脖子,邪魅一笑:“倘若她不介意嫁给一个老头子,我不妨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卧槽!
桑影闻言呆住了,端着酒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生机缺失、早生华发的家伙。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会不会明天一早醒来,李隐便返老还童?
还是说,这家伙就是故意摆出这模样,好让那几个少女对他彻底死心?
想到这里,忍不住拼命摇头,试图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
又或者说,这一瞬间她恍若把自己变成了青云观的圣女。将心比心,如果突然让她选择嫁给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伙,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下意识,女人伸手摸了一把李隐脸上的皱纹,入手粗糙,恍若树皮。
烛火明灭,面前这家伙甚至连眼神也显得有些浑浊。
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眼前这家伙是万年老妖,还是十年前那个让三教低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忍不住一声惊呼:“好家伙,连我都不会选了。”
……
大年前夜,三江城的文家乱了。
谁都没想到,因为文家一个最无能的旁支,一个无所事事、跟混混没多少分别的文玉柏,竟然折损了文家的定海神针,还因此得罪了花月楼。
最让他们想不明白的是,白袍老人回到家中尚有呼吸......
却在交代一番事情之后,骤然身死道消。
也直到此时,他们才知道,老人并不是死于一剑之下,而是中毒而亡。
试问,世间哪来的毒药,能让一个绝世高手绝命?
按说此时的三江城,尽皆知道花月楼的楼主不好惹、不能惹、惹不起。可文家却忍不下这口气,于是连夜找到了陈家。
陈家小姐还在青云观修行,文陈两家跟青云观往日也有生意上的来往。
文家忍不下这口气,却怂恿陈家一起面对三江城的麻烦。
两家家主一合计,竟然连夜派人上山,给自家的后辈送信,期盼青云观的长老下山,替他们摆平此事。
或者说,陈家之所以愿意出面,也是害怕从此以后三江城中花月楼一家独大。
眼看青云观,也要起风云了。
果然,青云观也乱了。
倒不是因为三江城的文家或者陈家。
二家虽然跟青云观有生意上的来往,可谁也不会在大过年的,让青云观的长老起心动念。
原因却是,这一夜当值的正好是陈灵儿跟文青玉两女。
好死不死,文家、陈家送信上山的都是后辈弟子,自然而然,在三清殿里见到了圣女。
正捧着一卷古书在研读的文青玉,坐在一旁听文家、陈家上山的一男一女唠叨,又看了两家的来信。
却随手搁在一旁,挥挥手道:“这事我知道了,灵儿你带他们去歇息,我明日再跟四峰峰主商议。”
这种小事,她是决计不会打扰到师尊修行的。
陈灵儿虽然心里向着文家、陈家,可也知道青云观的规矩,这种年节之日,宗门的长老怕是谁都不想理会此事。
于是,只能拉着文家小姐的手叹道:“我说你们怎么敢去招惹花月楼的主人?”
文家小姐憋红了脸,小声回道:“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听说,花月楼来了一个叫慕容缺的家伙……”
“谁?”
仿佛石破天惊,正盯着书中文字的圣女一声惊呼:“谁在花月楼?”
文家小姐吓了一跳,再次回了一句:“听受伤的护院说,是一个叫慕容缺的家伙伤了他们,楼主倒是没有出现……”
“砰!”
文青玉一巴掌拍在桌上,一声惊呼:“消失十年,这家伙终于出现了?”
说完,又跟陈灵儿喝道:“灵儿,去把上官若兰请来三清殿!”
陈灵儿瞥了一眼文家小姐跟自家的师弟,往殿外而去,一边回道:“师妹稍等,我这就去。”
两人一看圣女发怒了,也不敢久留,自然跟着陈灵儿悄然离去。
眼看着桌上的信函,文青玉忍不住跟落笔峰上的玉玄真人传音:“师尊,慕容缺出现了!”
正在打坐的玉玄眉梢一展,问道:“谁?”
文青玉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还能是谁,不就是十年前乘鹤逃走的那个家伙?他现在三江城中的花月楼,杀了文家一个长老……”
好家伙,玉玄真人闻言,嘴角狠狠一抽。消失十年的家伙,竟然出现在三江城?
一念及此,她忍不住望向山中的石阶,还差一千零一级……整整十年,她都没有兴致去理会剩下的石阶。
要不要修补?
让谁去修补?
不对,应该说她实在想不出来,青云观里还有谁能像当年的少年一般,不舍昼夜,修补一新。
古井无波的女人,竟然跟自己的徒儿一样,泛起了涟漪。
望向三江城的方向,淡淡一笑:“你想下山了?”
文青玉一愣,摇摇头道:“大过年的……”
玉玄点了点头,淡淡回道:“如此,便让他在花月楼里过个安静的大年,你初一再去把他抓上来!”
文青玉一听乐了,没想到师尊跟自己想的一样,顿时拍了拍手,咯咯笑道:“如此,便让他再快活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