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兰利总部外围那些裸着枝桠的橡树依旧在晨风中瑟瑟抖动,光秃秃的枝条划过铅色的天幕,像是在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不祥的预言。
陆深的专车稳稳驶入地下停车场时,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深色的法式袖扣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线条。
这是他难得放松的状态.....昨晚的意大利玫瑰显然浇灌得十分尽兴。
然而,这份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屁股都还没焐热那张转椅,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陆,来我这儿一趟。”
盖茨的声音简短而干脆,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那种‘马上来’的不容商量,就像是无声的军令。
陆深顺手拿起一支钢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起身出门。
推开局长办公室那扇门时,盖茨正坐在那张宽大得能躺人的老板椅上,金丝眼镜压在鼻梁略靠下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盖着深红色绝密印戳的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陆深进来,盖茨连招呼都没打,只是伸出手臂,将那份文件袋沿着桌面“唰”地一下推了过来。
陆深接住文件袋的手微微一顿。
还没拆开,仅凭那个封面上标注的编号和分类代码,他就已经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陆深将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那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扫了一眼首页的标题行。
随后,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盖茨,右手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文件的边缘。
“这件事……”陆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性的迟疑,“让我们AIC来收尾?”
按照陆深对华盛顿官僚体系的理解,像逼迫当归彻底放弃核武这种牵涉到外交、军事、情报、地缘战略的超级系统工程,在证据闭环之后,应该直接交给白宫国安委去统筹。
因为层级太高了,牵扯的部门太广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AIC单独执行的职权范围。
盖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窗外射进来的灰白光线,遮住了一半的眼神,但嘴角那抹极淡带着几分骄矜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方案确实是白宫国安委那帮人主导拿出来的,处置决心也是总捅早就定了的。”盖茨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搭在小腹上,做出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
“但是……你也知道,这一年多以来,我们AIC在所有兄弟部门当中,已经彻底脱颖而出了。“
盖茨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随意地擦了擦镜片。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里,却多了些属于AIC局长,属于白宫核心圈内人的从容与自得。
“所以,即便方案已经基本成型了,白宫那边还是习惯性地……让人把它拿来给我们过过目。”盖茨重新戴上眼镜,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镜框,眉头一挑,意思明了:这其中的含金量...懂?
“说白了,就是让我们AIC给它把最后一道关,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或者值得优化的地方。”
盖茨看着陆深,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笑意愈深。
有点意思....
在华盛顿的权力生态里,‘让你过目’跟‘让你参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意味着你在核心决策圈里已经拥有了不可忽视的话语权,你的意见能够影响甚至改写最终的执行方案。
这不是任何一个情报机构靠着本职工作就能挣来的地位.....这是靠着一年多来,一桩桩惊天动地真刀真枪的实绩,硬生生从白宫那帮门户森严的老爷们手里抢过来的信任与倚重。
陆深嘴角微微上扬,对着盖茨点了点头。
盖茨看着陆深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心里的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无论如何,得到白宫的认可,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这不仅是对AIC整体的肯定,更是对他罗伯特·盖茨这个局长执政能力的最高背书!
而这一切的源头,追根溯源,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手缔造的。
陆深在盖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那份厚达几十页的处置方案铺在膝盖上,开始逐页翻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暖气管里偶尔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水流声。
陆深看得很快,但他看得并不笼统,该细看的数据他会用钢笔轻轻在页边画一道短横,该跳过的套话和格式化表述他则一目十行地扫过。
方案的整体框架,和他记忆中那个‘原本的历史’如出一辙:
证据闭环后立刻下达最后通牒。
以终止军售、撤出安全保障、默许大陆对台核设施采取行动.....这三重红线进行极限施压。
联合国际原子能机构四十人专家团无预警空降新竹核研所,进行物理层面的彻底清零:拆除反应堆核心组件、运走全部武器级浓缩铀和钚、销毁浓缩与后处理产线、甚至用水泥灌浆封闭地下试验工事。
逼迫当归当局一周内签署无谈判余地的永久弃核协议,承诺每年三次接受美方突击核查。
剥离核研所与军方的隶属关系,将其划归民用原子能委员会,拆分核心科研团队,分散核人才。
最后,也是最后一步.....短期舆论冷处理,整件事只在白宫和情报圈内部形成‘国家安全政绩’的内部认定,不做任何公开宣传。
陆深翻到最后一页,缓缓合上了文件。
他将那叠纸整齐地对齐边缘,放回到茶几上,然后极其自然地靠回沙发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的木质边缘。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盖茨太熟悉了。
每当陆深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准备抛出什么惊天结论之前,他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开工前的最后校准。
盖茨放下手里那支用来批阅文件的红蓝铅笔,目光锐利地投向陆深:
“怎么看?”
陆深直起身,看着盖茨的眼睛,缓缓吐出了他的判断。
“局长,这份方案在'摧毁'这个维度上做到了极致。把当归的核能力从物理层面彻底清零,确实干净利落。”
陆深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沉,语气转冷:
“但在我看来,它有三个致命的短板。
而这三个短板如果不去修补,那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在五年、十年后看来,可能只是一次昂贵且后患无穷的阵痛式手术,而不是一次真正根治性的战略切割。”
盖茨将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几公分,双手撑在扶手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已经亮起了浓烈的求知欲。
陆深笑了笑,“监管短效化,无法锁死长期重启风险。”
他看着窗外兰利总部那些光秃秃的树桠,
“方案里写的是年度现场核查。但仅仅靠一年几次的人为巡检,有用吗?没有实时远程监控体系,没有核人才流动管控机制,没有核材料从源头到终端的全链路溯源……”
陆深转过头,看着盖茨:“更关键的是,岛内军工科研人员的脑子是封不住的。他们的海外核技术采购渠道也没有被彻底切断。只要有足够的政治动机和外部资金支撑,他们完全具备在五年、甚至三年内秘密重启的条件。”
盖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无意识地在一张空白便签纸上画了一个问号。
“还有,”陆深轻咳了一声,“战略视角太窄,把这件事当成孤立事件来处理了。”
盖茨手指掠过下巴,眉头已经开始锁起来了。
“现在是中导条约即将签署、巴统技术封锁正在重新洗牌的关键窗口期!
当归核危机的爆发,本身就是一张极其稀缺的地缘筹码。
它可以反向撬动美苏在核不扩散领域的深度合作,可以重新定义巴统对亚太的技术管制清单.....但这份方案里,一个字都没提!”
“它把核危机白白浪费了,当成一个单独的灭火任务处理掉就完事了。
简直是暴殄天物!”
盖茨画在便签上的问号,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深深的叹号。
陆深的声音更加冷厉了,“筹码单向消耗,没有反向收益转化。”
他走到盖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稍稍前倾身体,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距离感,让盖茨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后背。
“全程只施压,不置换利益。只达成了销毁核设施这一个单一目标。”陆深一字一顿地问道,
“但问题是.....让当归当局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为什么不趁机绑定他们的外贸资源?
为什么不趁机在当归的高科技军工产业链里插进我们的桩?
为什么不把这场危机带来的恐慌感,转化为他们在大选中主动向布什阵营输送政治献金和半导体供应链倾斜的动力?”
“这些东西,全部没有!我们付出了外交威胁、军事压力、情报资源的巨大消耗,换回来的,仅仅是销毁这一个静态结果。
没有任何附加的动态收益!”
盖茨放下了手里的钢笔,沉默地看着陆深,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陆,”盖茨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道精明的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住了陆深的脸,“你说的这些'短板'……里面有一半以上的优化方向,都指向了一个核心点.....”
盖茨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一转,笔尖直指陆深:
“这些'未被利用的筹码'和'未被绑定的利益',你是不是,又打算把它们跟布什的竞选扯上关系?”
陆深将交叠的双腿放下来,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闪躲:“局长,当归核危机是一张一辈子可能只会出现一次的超级地缘王牌。
如果我们仅仅用来销毁一个核设施,那就像是拿一颗夜明珠去砸核桃.....暴殄天物。”
“但如果我们把这张牌跟布什的选情联动起来……”陆深笑得很是坦诚,“那它产生的化学反应,足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盖茨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窗前,背对着陆深。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构成了一幅萧条的冬日图景。
过了大约半分钟.....盖茨终于转过身。
“今晚,跟我去布什那里。“盖茨看着陆深,“把你这些想法整理一下,到了那边,再详详细细地说给副总捅听。”
“好的,局长。”陆深微微欠身。
“还有.....”盖茨在他即将转身出门时叫住了他,下巴朝茶几上那份方案扬了扬,“把文件带走。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想想具体的替代方案。”
“明白。”
陆深弯腰拿起那份文件,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文件上的那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让陆深的瞳孔骤然一缩。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名字能让来自未来的陆深产生一种纯粹的,发自骨髓的厌恶与杀意,那这个人绝对榜上有名!
正是这个人,先是在九十年代悍然抛出‘两G论’将海峡两岸推向战争边缘,继而以本土化为幌子在岛内全面推行去中国化教育,毒害整整一代年轻人的民族认同;
更是一手扶植起那个祸乱多年的分裂势力政党,将当归彻底变成了外部势力遏制中华民族统一的永久棋子!
陆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信封,犹如攥住了不可饶恕之人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