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一九九六年的门槛之后，华盛顿的冬天显得格外漫长，从波托马克河面上吹过来的寒风裹挟着大西洋的湿冷雾气，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新罕布什尔州与艾奥瓦州初选战场上的每一块竞选广告牌。
在这个选战齿轮已经开始带血咬合的季节里，盖茨开始以自虐般的高强度节奏，把自己重新塞进了学徒的躯壳里，拼命地学习着到底该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的台前政客。
过去在兰利那座被铁丝网和冷杉林包围的幽暗城堡里，他只需要坐在堆满绝密电报的办公桌后面，用冷酷的理性去分析苏联红军的坦克师调动或者某国政变的成功率，
那时候他的表情越是阴沉，语言越是简短干瘪，就越显得高深莫测；
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他每天天不亮就要在陆深高薪聘请的好莱坞顶级形体教练，哥伦比亚大学修辞学教授以及前总捅首席演讲撰稿人的联合折磨下，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练习成百上千次微笑.......
他必须精确地记住在面对中西部农场主时改用什么表情才能显得憨厚真诚，在谈到流产与枪支法案时眉头该微蹙几分才能展现出基督徒式的悲悯，甚至连握手时食指与中指在对方手腕脉搏上停留的那点力度，都被量化成了冷冰冰的肌肉记忆。
到了二月中旬的一个阴冷午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雪正在弗吉尼亚州北部的云层里翻滚积蓄，白宫西翼走廊里的古董落地钟刚刚敲响下午三点的钟声，乔治·赫伯特·沃克·布子总捅的秘书便亲自走出大门，将盖茨请进了那间象征着世界最高权柄的椭圆形办公室。
最近这段日子，老布其实忙得连轴转。
当然，作为一个已经在宪法第二十二修正案限制下走到了第二个任期尾声的两届总捅，他自己早就不需要再去考虑任何关于连任竞选的糟心问题了，不需要再去新罕布什尔州的暴风雪里端着纸杯喝廉价咖啡，去亲吻那些流着鼻涕的选民婴儿；
但问题是，布什家族盘根错节的庞大政治遗产，德克萨斯石油财团与东海岸老钱们捆绑在他身上的利益网络，使得他哪怕到了即将退休的最后十个月里，也绝对不可能像个富家翁一样完全超然地避开这场一九九六年的大选漩涡.......
更何况，无论外面的媒体怎么连篇累牍地讨论‘后布什时代’，无论陆深和盖茨在某个书房里把未来的天下瓜分成了什么模样，
此时此刻，坐在坚毅桌后面的那个人依然是他乔治·阿布！
从法律到军队，他依然是米利坚合众国名正言顺的现任最高统帅！
……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盖茨脸上瞬间绽放出那种他最近在镜子前苦练了无数遍的，既带着老部下的谦卑恭谨又有着几分竞选人自信光彩的完美笑容，大步流星地穿过印着总捅徽章的深蓝色地毯，张开双臂与从坚毅桌后迎出来的老布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两人的手掌在彼此厚实的肩背上重重拍了拍，没有在办公桌前摆什么君臣奏对的死板架子，而是默契地并肩转身，缓步走到了壁炉旁那组米白色的锦缎沙发区相对坐下。
壁炉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两位相交莫逆数十年的老朋友的脸庞。
侍从官送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锡兰红茶后便悄然退下，最初的十几分钟里，房间里的气氛温馨得就像是两个老校友在周末下午的茶话会；
老布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白瓷茶杯，笑吟吟地听着盖茨讲述最近在新罕布什尔州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基层筹款晚宴情况，当听到盖茨不仅拿下了华尔街摩根家族和宾夕法尼亚钢铁联盟的背书，
甚至连劳联-产联那个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约翰·斯威尼都在暗中保持了善意中立时，老布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举起茶杯遥遥向盖茨道贺，恭喜他初选铺路工作进展得如此顺遂。
然而，在华盛顿混了一辈子的盖茨心中敞亮，一个日理万机的总捅绝不可能仅仅为了听几句喜报就把他专门叫进白宫喝茶；
果不其然，当杯中的红茶喝到一半，闲聊的温情铺垫彻底做足之后，老布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脸上长者般的和煦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罗伯特，有件事我今天必须得跟你通个气了……”
老布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金色刺绣纹路，他抬起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看着对面的盖茨，
“最近这半个月里，金里奇已经往我的加密机上打了不少电话，甚至.....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家伙，最近已经好几次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对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啊。”
原本还保持着标准政客微笑的盖茨，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藏在金丝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深邃地看向了对面的老布。
如果单从个人情感与历史渊源上来说，乔治·布什对他罗伯特·盖茨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党内前辈.....
那是当年在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一手将他从底层苏联分析师提拔上来的伯乐，是他伺候了整整八年的老上司，更是与他在过去二十年冷战风雨中穿一条裤子趟过雷区的真正利益共同体；
用最粗鄙的话来说，在这座人吃人的华盛顿特区里，老布就是他盖茨绝对的自己人。
可问题是，现在坐在天平另一端的筹码，是纽特·金里奇。
而在陆深为他罗伯特·盖茨量身定制的那份通往白宫宝座的战略上，金里奇这个手握众议院大权，在党内极右翼保守派中呼风唤雨的国会山霸主，早就被他用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必死的叉号.....
就跟在“白水门”与各种桃色献金丑闻的连环引爆下被生生搞到政治生命彻底死，连走出阿肯色州大门都做不到的比尔·克子与希子夫妇一模一样，
金里奇，也是陆深点名道姓必须要从政治层面上彻底‘做掉’的绊脚石！
一边是提携自己的老领导在替人说情，一边是自己麾下那个算无遗策的影子帝师定下的必杀名单；
夹在中间的盖茨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最终只是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苦涩与委屈爬上了他的喉咙，
“BOSS，您又不是不知道国会山那边的真实情况……
纽特·金里奇那家伙自从前年赢了中期选举当上众议院议长之后，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不管是您的白宫幕僚团队，还是我现在正在筹备的竞选班子，金里奇和他手底下那帮搞‘米利坚契约’的少壮派，可一直都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处处跟咱们不对付啊。”
听着盖茨依然把自己和总捅绑在‘咱们’这个阵营里的辩解，老布并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门生，看着盖茨身上那套剪裁得体却总显得有些紧绷的竞选西装，苍老的嘴角忽然泛起了复杂苦涩甚至还带着几分同病相怜意味的古怪笑容，
“罗伯特，你知道吗？
刚才你叹气说话的样子，还有你现在看人时的眼神……
我越看，就觉得你越来越像当初刚刚坐进这间办公室里的我自己了。”
盖茨闻言微微一怔，眉头轻蹙，“像当初的您？”
老布没有兜圈子，
“被陆深牵着鼻子走。”
盖茨脸色微变，本能地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否认这个令任何上位者都感到刺耳的评价。
然而老布却没有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这位年过七旬的总捅双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从松软的沙发里站起身来；
他背着手，迈着略显迟缓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玫瑰园里那片在二月寒风中显得枯黄萧瑟的草坪，以及更远处灰色天空中翻滚的阴云，
“罗伯特，你不用急着摇头否认，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有些憋在心里好几年的实话，我今天不妨向你交个底……
也许在你和兰利那帮人的眼里，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在拿到了全部好处之后还说这种话，纯粹是在事后无理取闹...过河拆桥；
我乔治·布子不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我也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陆深用雷霆手段替我摆平了经济危机，把克子按死在摇篮里，我早就卷铺盖回德克萨斯老家钓鱼去了……
但是……”
说到这里，老布猛地转过身来，他背对着窗外苍茫的二月寒冬风景，整个人笼罩在逆光的阴影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在老部下面前流露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屈辱，
“但是，罗伯特！
当你真正坐上这张坚毅桌之后你就会明白那种感觉有多可怕！
每当我拿起钢笔签署一份法案，每当我在内阁会议上任命一个部长，甚至每当我在电视镜头前念出一段外交辞令的时候，到了夜深人静躺在白宫二楼卧室床上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
我甚至觉得，我这个米利坚合众国的总捅，其实只是一个被兰利七楼副局长办公室里那根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着的提线木偶！
一个傀儡！
那个华裔年轻人的手太长了，他的脑子太可怕了，只要你习惯了依赖他给你提供的完美方案，你就会发现自己连独立走路的能力都在一点点退化！
正是因为这种快要被他彻底吞噬掉的窒息感，以至于到了最近这一两年里，哪怕明知道会得罪他，我也一直在有意识刻意地疏远陆深，把他的手从白宫西翼的日常决策里一点点往外推……
当然，我说的是在政治和国策层面上。”
听着老布这番剖白心迹的痛苦独白，坐在沙发上的盖茨沉默了许久，最终却是发出了一声比刚才还要沉重得多的无奈长叹；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总捅那双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睛，
“我理解您的感受，总捅先生，真的，我完全理解……
可是，您刻意疏远了陆深的最近这一两年里，难道您自己就没有发觉，无论是您在国会山的立法推进，还是白宫对国内外局势的掌控，您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已经变得步履维艰...寸步难行了吗？！”
一句话，冷他一整天！
直接让站在窗前的老布像是被噎住了喉咙一样，瞬间没话说了，那张苍老的脸庞在逆光中阵阵发青。
确实，自从他试图摆脱陆深的阴影，自己操盘中期选举结果却被金里奇带领的共和党少壮派和民主党联手打得灰头土脸之后，白宫的行政效率陷入了半瘫痪状态；
没有了那个年轻人在暗中替他把所有的政敌黑料，利益交换和舆论走向提前梳理得服服帖帖，老布突然发现，原来华盛顿的政治沼泽竟然是如此的泥泞难行！
看着哑口无言的老上司，盖茨并没有停下，既然今天话已经说开了...那就....
“甚至，总捅先生...
俄克拉荷马城，如果不是陆深....
您想过没有，一旦那场爆炸真的发生，数百名联邦雇员和托儿所里的孩子在您的任期内被炸得尸骨无存。
那场俄克拉荷马市爆炸案，肯定会直接成为米利坚建国两百年来本土最惨烈的历史之最，彻底把您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啊！”
壁炉里的柴火突然爆出一朵火星，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布站在窗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终究连半个反驳的字眼都吐不出来；
因为盖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打的事实了。
漫长而压抑的无语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然而，作为一个在权力顶峰浸淫了一辈子的盎格鲁-撒克逊老派贵族，老布骨子里那种对于‘外族强权者’的本能忌惮与制衡哲学，还是让他坚定固执地对着盖茨摇了摇头，
“你说得都对，罗伯特，他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甚至是个妖孽……
但伙计，作为一个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的老大哥，我今天还是要把这句忠告送给你：
永远、永远不要把你所有的筹码和身家性命，全都押在陆深那一个人身上！
他的老家有句话...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你的船只能靠他一个人划桨的时候，船往哪儿开，可就由不得你这个船长说了算了！”
听到老布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诫，坐在沙发上的盖茨没有再去争辩什么，他缓缓重新戴上金丝眼镜，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迈步走到老布的身边，与这位即将谢幕的总捅并肩而立，一同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正在被乌云渐渐吞噬的华盛顿天际线。
看着窗外随风摇摆的枯枝，盖茨脑海里闪过这半年来陆深替他披荆斩棘，把摩根和斯威尼一个个按倒在地的峥嵘画面，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笃定，
“没办法，总捅先生，
感情可以培养，但是感觉不行，
有些东西，其他人给不了，有些东西，给不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