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那场在云层里酝酿了一整天的二月暴风雪，终于撕开了天幕，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座华盛顿特区与波托马克河两岸。
到了夜里八点钟，盖茨私人庄园已经被茫茫的大雪彻底覆盖。
鹅毛般硕大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乱地拍打着主宅书房的落地玻璃窗，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荒原。
书房里没有开刺眼的吊灯，只有壁炉里燃烧着的松木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火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雪茄与威士忌的醇厚酒香。
洗去了白天在白宫时那一身紧绷政客伪装的盖茨，此刻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羊绒开衫，与同样脱去了黑色大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丝绸衬衫的陆深，一左一右地陷在壁炉前的两张宽大绒布扶手椅里；
茶几上摆着半瓶已经见底的麦卡伦二十五年，在过去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两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雪声，一口接一口地抿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去聊最近那些令人神经紧绷的选战工作。
直到壁炉里的一根松木烧断，发出一声清脆的塌陷声，手里端着水晶威士忌酒杯，正看着跳动火苗出神的陆深才忽然晃了晃杯中的冰球，率先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对了，局长，忘了跟您汇报个事....
在您去白宫见总捅先生的时候，我顺路去了一趟印第安纳波利斯，找丹·奎尔先生喝了杯下午茶；
您不用再为中西部那几张保守派选举人票分心了，我已经搞定他了。”
陆副局长的语气还是那么的轻描淡写。
端着酒杯的盖茨手指微微一顿，紧接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情报头子闭上眼睛，从胸腔最深处无比舒畅惬意地舒出了一口长气；
随后，他睁开眼看着对面火光下那个神色淡然的年轻人，想起今天下午老布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劝自己的那番话，忍不住在心底里自嘲地摇了摇头......
开什么国际玩笑？不听陆深的？怎么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一个主帅会嫌弃自己麾下的大将太能打太听话的？
不让我任人唯亲，还让我任人唯疏不成？非让我的手下不听话，处处和我作对，就不叫培植私人势力了？
更何况，如果把盖茨这五十多年跌宕起伏的整个人生翻开来细细盘算一遍，无论是在冷战最艰难的岁月里，还是在这场刺刀见红的总捅大选征途上，
每当他遇到那些看似无解的死局而彻夜难眠的时候，眼前这个华裔微笑着走进房间，用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对他说出的那句“我已经搞定了”...
当真是他盖茨这辈子听过的最美妙动听也最让人安心的天籁之音没有之一！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在通往白宫的荆棘王座之路上，阿帝已经赐给了他这样一个算无遗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级下属，他盖茨如果还要像老布那样去搞什么猜忌制衡，他自己觉得那简直是丧心病狂......怎么可能还要求更多！？
要知道，在外人眼里，丹·奎尔那位前副总捅是个连“土豆”这个单词都能在小学生面前拼错的公认政治花瓶；
但盖茨也很是明了，奎尔今年是有着强烈的参选欲望的！
诚然，以奎尔那点浅薄的政治智慧和软弱的性格，他根本就没有独立扛住残酷初选血战的魄力、底气和成熟的全国竞选组织能力；
但问题在于，奎尔之所以执意要跳出来搅局，他图谋的也不是什么他妈的必胜的野心，
纯粹是要搞一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白痴，为了洗刷过去八年全美媒体对他的无情嘲笑的防御性参选！
一个为了面子和尊严而战的疯子，往往比一个为了利益而战的政客更难用常规手段劝退；
可就是这么一块又臭又硬，连老布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去劝的绊脚石，陆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直接替他给抹平了！
出于对下属绝对的信任与长官的体面，盖茨都没有问面前的年轻人怎么搞定的。
盖茨举起酒杯向陆深致意了一下，随后便顺着下午的话题，将老布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对金里奇事件的那番顾虑与求情，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陆深听，
末了，他看着陆深的眼睛，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老布已经答应在两个星期内亲自出面逼金里奇让路了，
陆，既然总捅先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而且考虑到福音派基本盘的稳定，
我们在三月份的行动上，要不要稍微留一线余地，考虑暂时‘放过’金里奇一马？”
面对盖茨的询问，坐在对面的陆深并没有立刻搭腔。
他静静地端着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水晶杯壁，眼眸倒映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让盖茨根本看不出他心底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窗外暴风雪呼啸而过的呜咽声。
在这股无形的安静压力下，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原本只是想替老上司传个话的盖茨，心底里那点属于老派技术官僚的患得患失与软弱，也不由自主地被勾了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依然没有表态的陆深，终于还是把压在自己心头好几个月的深层顾虑，低声问了出来，
“陆，老实说，除了老布的求情之外，最近这段时间在夜里复盘的时候，我自己在心里其实也反复想过这个问题……
从去年的克子夫妇，到前几天的麦道总裁克雷斯维尔和工会主席斯威尼，再到现在的金里奇；
我们在通往白宫的这条路上，每次出手的手段是不是都太酷烈...太赶尽杀绝了一些？
我有时候真的很担心，如果我们对党内外的同僚下手太狠...不留半点活路的话……
到了最后，会不会把大家都吓破了胆，从而导致原本围在我们身边的很多盟友和中间派，因为恐惧而纷纷离我们而去，让我们变成孤家寡人？”
听到盖茨这句充满了‘妇人之仁’的忧虑，一直沉默着看火的陆深，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温润如玉的脸庞上，反而绽放出了一抹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孩子般的温和笑容；
“局长，在华盛顿这个牌桌上，
有些人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太精明，他占不到一点便宜！”
盖茨身形顿时一怔。
他脑子里瞬间好像多了个小人，在疯狂地质问他——在华盛顿这个由贪婪的鬣狗与秃鹫组成的丛林里，那些所谓的政客、财阀和盟友之所以像苍蝇一样围在你身边高喊效忠，难道真的是因为你罗伯特·盖茨是个仁慈宽厚道德高尚的老好人吗？
NO！
他们凑过来，纯粹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觉得可以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肥肉....占到便宜！
盖茨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语塞，张着嘴愣在原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足足怔忡了十几秒钟，这位在情报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局长，才有些羞愧...又有些恍然地缓缓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放下空酒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端着肩膀缓步走到了玻璃窗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狂暴的雪夜。
外面的暴风雪比刚才更大了。
在庄园草坪边缘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无数洁白的雪花被狂风裹挟着，在半空中身不由己地打着旋，
有的撞在冰冷坚硬的玻璃上摔得粉身碎骨，有的则落进庭院里那几株百年老橡树干枯的枝丫间，将原本笔直的树枝压得弯下了腰，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连远处的山峦轮廓与出庄园的道路都被厚厚的大雪掩埋了，让人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深渊，哪边是坦途.....
就如同盖茨此刻内心深处那抹在绝对铁血与传统政客的优柔寡断之间反复摇摆，面对未知时的迷茫与心软一样。
看着窗外那棵在暴风雪中艰难支撑着树冠的老橡树，盖茨的脸上浮现出苦笑，对着玻璃窗上陆深模糊的倒影，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陆……说真的，之前我从来没想到，去竞选总捅，走政治这条路，该死的……
它真的比坐在兰利当一个中情局局长，要难上太多...太多了！
以前在情报局的时候，我们的世界虽然危险，但其实很简单，黑白分明，苏联人就是敌人，保护国家安全就是唯一的正确标准；
可现在一脚踏进总捅大选这潭浑水里，每天睁开眼睛，摆在我面前的全都是成百上千个夹杂着道德、利益、背叛与妥协的复杂选择……
说实话，陆，看着外面这么大的雪，我有时候在夜里真的很担心，担心我们现在闭着眼睛迈出去的其中一些选择，将来回头看时会是错的；
有些要把老朋友和同僚逼上绝路的选择……
做起来，真的是太难了啊！”
听着老上司这番在冲顶前夕流露出的真实脆弱与迷惘，坐在壁炉旁的陆深知道，自己又要切换‘陆老师’这个身份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塞进嘴角，拨亮打火机将其点燃；
随着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一团浓郁而温暖的烟雾顿时在书房的空气中袅袅弥漫开来，与壁炉里的火光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落地窗外的暴风雪，也迎来了今夜最猛烈的高潮，鹅毛大雪呼啸着扑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响。
陆深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支明灭不定的香烟，慵懒地侧过身子靠在扶手椅的软垫上，看着窗前盖茨那略显萧索的背影，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怀旧意味的温和笑容，
“局长，听您说起‘选择’有多难，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曾经在校园里遇到过的一个学姐。”
听到陆深在这种严肃的政治探讨时刻突然又扯到了大学学姐身上，站在窗前的盖茨不由得转过身来，原本紧绷沉重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他笑着摇了摇头，
“哦？
能让我们的陆副局长记到现在都忘不了的大学学姐，想来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吧？
怎么，当年在大学校园里，那位学姐对你这个风流才子做了什么铭心刻骨的事吗？”
面对老上司带着点八卦意味的调侃，夹着香烟的陆副局长却是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坦然道：
“您想多了，局长，我跟那位学姐之间清白得很，别说有什么风流韵事了，直到她毕业离开学校，我们两个人甚至连手指头都没有牵过一次。”
“连手都没牵过？”
这回轮到盖茨真的有些诧异了，他挑了挑眉毛，实在想不通以陆公子的性格，怎么会对一个连手都没牵过的普通女同学念念不忘。
在盖茨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陆深轻轻弹了弹烟灰，眼眸微微垂下，像是在透过跳跃的炉火回忆着某段早已远去的青葱岁月，
“那时候她比我高两届，是个非常骄傲也非常聪明的姑娘。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她刚刚跟她谈了四年的初恋男友分手；
因为那个男人在外面背叛了她，做了一些很没有底线的烂事，
她发现之后，哪怕心里爱那个男人爱到了骨子里，还是当场快刀斩乱麻地提出了分手。
可是分手之后的那几个月里，她过得非常...非常的痛苦，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甚至好几次因为胃痉挛被送进校医院急救；
而那个男人当时每天都哭着求她原谅，发誓说以后一定会改。
有一天傍晚下着毛毛细雨，我撑着伞路过湖边，看到她一个人坐在淋湿的长椅上发呆，实在看她痛苦得快要死过去了，
我就问了她....
我说，学姐，既然离开他让你觉得这么痛苦，这么煎熬，
而他现在又跪着求你，那你干脆就顺着台阶下去，跟他复合算了啊！”
说到这里，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陆深突然掐灭了手里的香烟，
他缓缓从扶手椅里收起交叠的双腿，站起身来，走向了盖茨，
他脸上的轻松与玩笑在这一刻全部散去，那双亮得惊人的黑色瞳孔死死地锁住盖茨的眼睛，沉声说道：
“当时，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姑娘抬起头看着我，哪怕眼眶里还全都是血丝，她的声音却坚定到了极致...
她说，
我不....
我不能选择舒服的选择，我要选择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