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安宁县倒是不用陆沉去管太多事情。
这座正在急速扩大的小城,像是一台刚刚被校准过的机器。
一旦运转起来便有了自己的惯性。
各处齿轮咬合紧密,不需要他时时盯着也能自行向前滚动。
外有章程,燕六维持治安。
章程坐在六扇门衙门的那张老榆木案后,面前永远摞着半尺高的卷宗,将每日涌入安宁县的人流和夜间的巡查记录一项一项地整理归档。
燕六则带着捕头穿梭在街巷之间,处理那些章程用笔墨管不了的事。
遇到不服管教的便当场调解,调解不了的便送进衙门里让章程去跟他论理。
内有周云维持秩序,尽心竭力。
这位县令如今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处理公务。
街道上的摊贩纠纷都被他当正经事来办。
连那些平日里总爱刁难衙役的乡绅也被他一一请去县衙喝茶,规规矩矩地签了扩县捐资的契书。
曲红掌控暗线,汇总各路情报。
她案头的信笺和密报,像是长了根须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每一封拆开过的信都拼成一张不断扩大的地图。
让她能随时替陆沉描出岭南三府的风吹草动。
红拂等人则是维护侯府的安宁。
将日常的采买,调度,人事和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白阿水这段时间已经几乎成了山海商会御用护卫了。
他骑着灰马走在商队最前头,腰间那柄长刀在日光下泛着被经常打磨才会有的光泽。
整个人像一根插在队伍前方的木桩,稳稳地钉住了整条商路的方向。
本来这种事情他只做一次就行。
跑一趟青州,认认路,把人送到地方便算交差。
但山海商会的成长速度极快。
每一趟运出去的货都比上一趟更多,每一趟带回来的银钱也都比上一趟更厚。
以至于白阿水屡次觉得,若是自己不亲自跟随过去,一旦这趟货物有失,那对陆沉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折损!
那些药材和灵材都是在龙脊岭深处冒着性命换来的,丢不得。
于是屡次加码的前提下,当下已经让他手下可用的武师数量激增。
那些跟着他跑过两三趟的老人手已经磨出了默契。
新加入的则被安排跟在队伍中段。
等经了几回拦路的毛贼之后,自然也就被磨出了该有的警觉。
这也得益于商会的巨大利益,吸引了早先安宁县武馆之中的那些武师。
原先安宁县没有这么多赚大钱的机会。
武馆的武师往往在学成之后都会前往道城去谋生路。
那里的世家多,护院的需求大。
世家豪强肯出高价招揽人手。
不过这其中也有不少是在道城无法立足,后来又不得已回来安宁县中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最大的问题就是穷。
在武馆内当个挂职教头,只能维持自己的气血不衰弱太多。
每月的进项只够买些最基础的药材。
想要往上攀爬半步都要精打细算好几个月。
现在有了进入商队的机会,情况顿时就不一样了。
商队给的丰厚报酬让他们甚至有了重新攀登高峰的可能。
那些药材和灵材,在青州转手之后,换回来的银钱足够他们数月不愁开销。
也有余力购置更好的丹药和兵刃。
只要白阿水审核了他们的背景清白,几次之后就会委以重任。
钱给得很足,让他手底下那支队伍的声名也在道城那边传开了。
这让其中有些人开始往道城写信呼朋唤友。
一大部分来的都是先前从安宁县走出去的人。
再怎么说,自家的地方如果有前途肯定更好。
加上陆沉的名声在外,确实不同凡响。
那些信寄出去之后回信都来得很快,没有太多的犹豫。
这让白阿水的队伍越做越大。
陆沉干脆就特批他成立了一个帮派。
帮派以擒虎为名。
本来这只是白阿水在护送商队的途中擒下一只虎妖,众人就送他个江湖名号“白擒虎”。
后来这帮派干脆就以这个名字为名。
白阿水自己也没想到,当初那只从山坳里扑出来的虎妖会成了日后一支队伍的旗帜。
如今灵潮将起,各种兽类精怪也多了起来。
有人在进山的路上撞见过长着双角的野鹿。
有人在河边见过鳞片泛光的宝鱼。
那些从前只在传说里听到的东西,正以缓慢却无法忽视的速度渗入日常。
值得一提的是,白阿水的弟弟,那个先前被送去武馆的少年,如今竟也展露出比常人更强的习武天赋。
那少年刚到武馆时才是个瘦巴巴的矮个。
在扎马步的队列里总是排在最末尾的一个。
可他眼睛亮,学什么都快。
旁人练上三个月才勉强能稳定的桩功他一个月便踩稳了。
这才不过短短两三年时间,就已经打破了寻常人十年的苦功。
如今已经成功破境,就在不久前也成为了气关武人。
虽然只是初入气关,气血刚刚凝聚成形。
但那份势头,已经让武馆教头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这次他就准备与白阿水一道前往青州护送商队。
也算是正式成长为了安宁县的可用之人。
白阿水在出发前特意去了一趟侯府,隔着廊下跟陆沉说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骄傲又克制的感情。
像是兄长终于等到弟弟长到了能并肩的年纪。
在竺无双突破之后,安宁县的外来人口明显多了很多。
那些新铺的石板路上多了些穿着外地衣裳的生面孔。
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来刺探消息的。
世家的暗探,各派势力的眼线,还有几个连曲红的暗线都查不清底细的人。
都趁着这个机会涌进了这座正在急速膨胀的小城。
谢星河甚至亲自过来了一趟,与陆沉一道奖励了安宁县六扇门衙门的功绩。
他坐在正堂上首那把椅子上,身上的总捕官服比平日更显威势。
表面上看他只是来奖励这些人的业绩。
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知道,谢星河这次过来显然就是来给陆沉站台来了。
这样一来,在明面上支持陆沉的人,除了他的手下竺无双,一直留在安宁县的戚仲光之外。
现在还得再多一个谢星河。
加上如今还在安崖府中与他向来交好的宁青虹在背后。
陆沉现在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
任何人想要动手之前都得好好考虑考虑这个后果。
一个六扇门总捕头,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一个宗师属下,一个宗师老乡。
这四根柱子立在这里,便是铁打的台子。
给外人的样子做完之后,谢星河也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陆小子,你先前在众人面前帮助竺无双晋升宗师,这种事情对你来说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说这话时,心里也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寸。
怕问重了像是在探底,问轻了又显得不够真切。
陆沉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应道:“谢老哥也未免有些看得起我了。”
“晋升宗师这条路本身就艰难,又岂是轻易能突破的?”
“竺无双先前就已经有了不少的积累,又有我给他的灵材相助,我只不过是在最后推了她一把而已。”
“真要说随便就能帮助旁人破境,那就纯粹是在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