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雀眼前掠过一道鹅黄色的残影。
那姑娘脚下生风,眨眼间便追出了济世堂大门。
沈惊雀和萧景姝对视一眼,赶紧提着裙摆往门槛外探头张望。
街角早点摊子旁一阵鸡飞狗跳,蒸笼里的白面馒头滚了一地。
不出半刻工夫,那鹅黄劲装的姑娘便单手拎着姬千殇的后衣领,大步流星地把人拽了回来,往地上重重一掼。
柜台后头正打哈欠的小学徒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铜药铲哐当砸在脚背上,痛得捂住嘴缩进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姬千殇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平日里的浪荡派头半点不剩。
“花半月,你轻点儿行不行!”
花半月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起毛边儿的信纸,啪地拍在姬千殇脑门上。
“姬千殇,你自个儿睁眼瞧瞧!”
“什么叫‘祝卿另觅良缘,莫念旧约’?!”
姬千殇拿袖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后挪了半尺。
“姑奶奶,有话好好说,我徒弟还在旁边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我给你留面子,当初在药王谷谁给我留面子了?!”
花半月一把揪住他的左耳朵往上提,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你我青梅竹马,眼瞅着就要下聘定日子了,你倒好,大半夜卷着铺盖翻墙跑路?!”
沈惊雀站在药柜边眨巴着眼睛,顺手从药斗里摸了两片甘草,分了一片给旁边的萧景姝。
她含着甘草片,脑子里一下子对上了号。
难怪当初在苍城的时候,师公姬无涯一提起“花半月”这三个字,姬千殇就一脸心虚。
敢情这姑娘是姬千殇的前任未婚妻,而姬千殇竟然是个临阵脱逃的负心汉!
“你到底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花半月越想越火大,握紧拳头照着姬千殇的脑袋和后背就捶了好几下。
“见着我跑得比兔子还快,你属猴的啊?!”
姬千殇被捶得龇牙咧嘴,脑袋上很快鼓起两个包,还抱头缩在地上小声嘟囔:
“我本来就是猴年生的嘛……”
花半月气得倒吸一口凉气,撸起袖子又要动手。
姬千殇手脚并用,嗖一下钻进了八仙桌底下。
沈惊雀和萧景姝哪见过姬千殇这副吃瘪的怂样,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凑了过去。
萧景姝捧着脸,绕着八仙桌啧啧感叹: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亏我以前还觉得姬神医风流潇洒,原来是个始乱终弃负心人!”
沈惊雀也背着手蹲下身,冲着桌底下的姬千殇连连摇头:
“师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干出抛弃的缺德事呢?”
姬千殇被两个小丫头一唱一和挤兑得耳根通红。
他从桌布底下探出半个脑袋,顶着一头蹭上灰的头发,指着沈惊雀大喊:
“你懂个屁!”
“我不跑,难不成要插足她和别人感情啊?!”
刚把半片甘草嚼碎的沈惊雀猛咳了两声,差点呛出眼泪。
花半月举在半空的拳头也停住了,满脸荒谬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插足?!姬千殇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插足我和谁了?!”
话赶话到了这份上,姬千殇干脆破罐子破摔,扶着桌腿站起身。
他用力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土,梗着脖子嚷嚷:
“那年八月十五夜里,药王谷后山那片竹林子,我拎着两壶桂花酿去找你,亲眼瞅见你跟一个穿锦袍的男人抱在一块儿!”
“你心里头既然早就有了意中人,我干嘛还拿老头子定的娃娃亲去绑着你?!”
“我不声不响走了是我理亏,可你方才也揍了我好几拳了,咱俩这笔账总该扯平了吧!”
花半月听完这番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吭声。
沈惊雀和萧景姝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扭头看向花半月。
下一瞬,花半月气得扶住额头。
“姬千殇你个蠢货!”
她冲上去揪住他的前襟,扯着嗓子冲他耳朵道:
“那天晚上抱我的人,是我亲哥哥!”
沈惊雀和萧景姝同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半片甘草啪嗒掉在了地上。
姬千殇也傻了眼,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亲……亲哥哥?你哪来的哥哥?!”
花半月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推得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
“我三岁那年,我哥在庙会上走丢了,后来他好不容易打听到药王谷,来和我相认,兄妹俩十几年没见,抱着哭了一回怎么了?!”
“你倒好,躲在林子外头偷看就算了,竟然写退婚信跑路!”
“我哥当年阴差阳错被大燕王室收养,后来我爹娘带我离开药王谷回大燕,也是全靠我哥在王室里引荐,我才能当上大燕王室的御用医女!”
姬千殇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人在尴尬的时候,手里总是要忙点什么。
他伸手去拎桌上的茶壶,结果手一抖,壶盖掉了下来,茶水浇了自己满身。
他也没拿帕子去擦,把茶壶往旁边一推,抬手摸了摸鼻子,干咳两声道。
“咳……那……谁知道你还有个走丢的哥哥,你以前又没跟我提过……”
姬千殇眼睛往门外飘,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台阶。
“再说了,就算当年是个误会,那也是老黄历了。”
“如今咱们两国隔着边境,你又是大燕王室的御用医女,轻易连燕京城门都出不得,总不能抛下你一家子留在咱们大雍京城吧?”
原本正在看戏的沈惊雀听到“大燕王室”四个字,心头忽地一跳。
她走上前两步,看向余怒未消的花半月:
“对呀花姐姐,既然大燕王室的医女不能轻易离京,你这会儿怎么会孤身一人跑到我们大雍来呀?”
花半月白了椅子上的姬千殇一眼,努力平复了气息。
“谁说我是孤身一人偷跑出来的?”
她下巴朝门外扬了扬。
“大雍女帝登基,我们大燕特意派了使团过来道贺,我可是奉旨随使团一道南下的!”
“使团的车马这会儿就在城南十里铺休整,过会儿便要进城了。”
“我是半路打听到这负心汉窝在济世堂,才甩开大部队先一步来抓人的!”
沈惊雀脸上的笑意敛去,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了袖口。
大燕使团来了。
那他们……会把容璟接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