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等着。
程守拙抿了抿嘴。
“二十八。”
林长生付了钱。
学徒站在旁边，小声提醒。
“师傅，您刚才给别人报的是二十五。”
程守拙的手一顿。
林长生抬起头。
赵广平已经开始笑。
程守拙看着自己这个不太会看场面的学徒，沉默半天，终于从零钱盒里拿出三块钱。
“我给你加了个好灯泡。”
学徒低头看了看。
“不是同一批吗？”
程守拙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林长生把找回的三块钱收好，提起小灯。
“徒弟教得不错。”
赵广平终于笑出了声。
回去的路上，林长生把小竹灯放在车后座。
灯并不特别亮，却足够照清旁边放着的旧皮箱。
手机在此时响起。
是郝砚发来的一段消息。
今天按计划完成了训练，没有多练，也没有因为不顺就全停，明天要和师傅学第一份材料表。
最后，他问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题。
“林医生，我想给自己买把新尺子，会不会太着急？”
林长生看完，回复得很快。
“可以买，先量图纸，不急着量自己什么时候必须恢复。”
郝砚隔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明白。”
车子驶过街口时，林长生又收到一张照片。
顾星禾拍的。
画面仍有些模糊，但这一次，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光环。
下面写着，土星拍到了，不过还想再试一次。
林长生把照片看了两遍，才回复。
“慢慢来，相框已经有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终于没有再想着今晚还可以多处理哪一件事。
回到长生堂，小竹灯被放在书架旁边。
木星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
旧相框空着，等着下一张。
林长生洗完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刚准备坐下，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急促的求救声。
也不是熟悉的同事。
他打开门，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外面，穿着洗得很旧的短袖，手里抱着一只用布包好的木盒。
少年先看了看门牌，又看向林长生。
“请问，陈重山陈老先生以前是不是在这里看过病人？”
林长生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找他有什么事？”
少年小心地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珍贵药材。
只有一枚已经磨损的铜制小印，几张泛黄的收据，还有一本封皮被水浸过的薄册子。
册子的第一页，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重山。
少年把盒子向前递了一点。
“我爷爷说，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得送回来。”
林长生没有立即去拿那本册子。
他先看了一眼少年发白的嘴唇，又看向他始终有些发抖的手。
“你从哪里来？”
“北岭后面，槐树湾。”
“怎么过来的？”
“先坐了一段车，后来走过来的。”
“吃过晚饭吗？”
少年迟疑了一下。
“还没。”
林长生侧过身，让他先进来。
“东西先放稳，坐下。”
少年抱着盒子不敢松手。
“我不是来讨饭的。”
“知道。”
林长生给他倒了温水，又拿起电话联系仍在值班的同事。
“先吃点东西，再把事情慢慢说。”
少年坐在椅子上，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放松。
但林长生已经注意到，他不是普通的赶路疲惫。
手抖、出汗、心慌，还有努力遮掩的不适，都需要先问清楚。
他把那枚铜印轻轻推回盒子里，合上盖。
“你爷爷交代的事，我会认真听，但现在先说你的身体。”
少年怔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最近老是这样，吃点东西就好，村里人说，是我长身体长得太快。”
林长生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先去追问旧册子里藏着什么。
也没有因为师父的名字，就把眼前的人放到一旁。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年抬起头。
窗外，小竹灯还亮着。
长生堂的门没有关。
新的病史，才刚刚开始。
……
林长生没有急着翻开木盒里的册子。
他先把少年的手托起来，指尖偏凉，掌心全是汗，脉搏也比安静状态下快。
“现在眼前发不发黑？”
少年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头。
“还行，就是有点饿。”
“名字。”
“余照川。”
“多大？”
“十七。”
林长生让他靠稳，没有让他继续站起来拿东西，随后联系仍在院内值班的江一帆，简要说明情况，请他带必要物品过来。
指尖血糖很快测出一个明显偏低的数值。
余照川看不懂，却看懂了江一帆骤然认真起来的表情。
“是不是我走路走多了？”
“先把眼前的不舒服处理好，原因慢慢查。”
林长生确认他意识清楚，能够安全吞咽，立即按情况给予处理，同时安排后续监测，并没有为了等某项检查，让少年继续忍着。
吃下东西以后，余照川的手抖渐渐减轻，额头也不再不断冒汗。
他显然熟悉这种变化，刚缓过来便伸手去摸木盒。
“我就说，吃点东西就好了。”
林长生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却没有顺着这句话让他回家。
“缓解了，不代表原因已经查清。”
余照川抬起头。
“以前也是这样。”
“以前有过多少次？”
少年想了很久。
“一开始隔几天才有一次，最近多了。”
“什么时候最容易出现？”
“早上，有时候下午也会。”
“有没有突然说话不清楚、记不住发生过什么，或者别人叫你没反应？”
余照川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过了片刻，他小声回答。
“有一次，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坐到食堂门口了。”
江一帆抬眼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神情未变，继续把问题问完整。
少年没有糖尿病，也否认服用降糖药，最近没有刻意减肥，不饮酒，家里也没有人给他吃什么所谓的长高产品。
他常常觉得饿，吃得比以前多，却仍会在空腹一段时间后出现出汗、手抖和心慌。
前几次，家人都觉得他正在长身体。
后来老师发现他早读时反应慢，偶尔趴在桌上，也问过是不是晚上熬夜。
余照川解释不清。
他自己也以为，可能真是睡得太晚。
“你今晚怎么不先吃饭？”
林长生问。
“车晚了，我怕到这里已经关门。”
“爷爷让你一个人送来的？”
“不是，他让隔壁叔叔带我进县城，我自己又坐了一段车。”
余照川低下头。
“我没告诉他，我想今天就送到。”
江一帆看了看他脚上已经湿透的鞋。
鞋边沾着干泥，脚后跟被磨出一点血痕，显然最后那段路并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林长生拿起手机。
“家里谁能联系上？”
余照川报了母亲的号码，又赶紧补了一句。
“她上晚班，您别说得太吓人。”
“我会如实说。”
电话接通以后，林长生先说明人现在清醒，已经得到初步处理，再把反复出现低血糖的情况和需要进一步检查的原因讲清。
少年母亲在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马上来。”
“路上注意安全，不用一路跑过来。”
林长生说完，又问了既往病史和家里的用药情况。
挂断电话以后，他才看向余照川。
“今晚不回槐树湾，先到医院观察。”
“要住院？”
“需要。”
余照川下意识抱紧木盒。
他不是怕疼。
林长生看得出来，他在算钱。
江一帆把登记资料拿过来，语气自然。
“先按流程评估，费用和救助问题可以让社工一起帮你们核对，现在不要自己猜一笔吓人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