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照川抿了抿嘴，终于没有再说回去。
母亲谢芸赶到时，额角还有汗。
她穿着商场保洁的工作服，袖口沾了一点洗涤剂留下的水痕，进门先看孩子，再看桌上的木盒。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余照川低着头。
“爷爷说，陈先生的东西，不能一直压在家里。”
谢芸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责备，最终变成一声叹息。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还难受吗？”
“好多了。”
林长生给母子留了片刻，又把目前已知的情况逐项说明。
一次偶然没吃饭，和反复发生、有时甚至影响意识的低血糖，不能混在一起看。
接下来要做的，是先保证安全，再判断有没有药物、内分泌、代谢及其他方面的原因。
谢芸听得很认真。
她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是不是我平时给他吃得不够？”
“现在没有依据这样判断。”
林长生看着她。
“先别急着把原因算在自己身上，把知道的情况说清楚，更有帮助。”
谢芸点头，眼圈却慢慢红了。
她这才想起，儿子最近一段时间总往书包里放饼干。
她曾以为是零花钱不够吃，偷偷又给他多塞了几十元。
原来那些饼干，不只是嘴馋。
余照川去了医院观察，木盒则在母子同意后暂时留在长生堂。
谢芸离开前，认真说了一句。
“我公公说，这不是让林医生认人情，也不是来讨什么东西，就是当年受人所托，拖了太久。”
“我明白。”
林长生把盒子放稳。
“等孩子情况清楚一些，我们再把旧事慢慢说。”
夜里，长生堂安静下来。
林长生洗净手，戴好适合处理旧纸张的手套，把木盒里的物件逐样取出来。
铜印很小，边缘已经磨圆，底部刻着四个字。
药资已讫。
那几张泛黄收据，有的写着诊金，有的写着药资，数额都不大。
薄册子的外皮受过潮，几页粘连，林长生没有硬揭，只先拍照记录，准备请熟悉旧纸保护的人帮忙处理。
能够自然翻开的前几页，是师父陈重山的字。
有药材收支。
有沿途住处。
也有简短得近乎随手写下的病情观察。
其中一页，夹着一小片已经干透的竹叶。
页边写着，槐树湾，暂住余家，待路通再返。
林长生看着那行字，指尖停了片刻。
他听师父提过槐树湾。
只是那时候，陈重山说得最多的是山里的路难走，雨季要避开哪段河沟，还有哪家人煮的南瓜饭格外香。
林长生那时只记住了最后一项。
现在想起，师父每次说到那里，神情似乎都比平常松快一些。
手机在这时响起。
江一帆发来消息，余照川目前状态稳定，母亲已经陪在床边，后续检查会与相关专科衔接。
林长生回复了几条需要继续核对的情况，随后把旧册子收回盒里。
他没有熬夜把每一页都看完。
旧事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晚。
眼前的人，却不能等。
第二天清晨，余照川又出现一次不适。
这一次，他并非完全没有进食。
值班人员及时发现变化，在不延误处理的前提下完成必要的血样留取，并继续纠正低血糖。
江一帆把情况发给林长生时，特意写明了出现症状前后的进食和监测记录。
林长生看完，立即与县医院及省级内分泌专科联系。
既然症状反复，又已有客观低血糖记录，就不能靠一句多吃几顿饭结束诊疗。
当天下午，余照川转入更适合继续检查的专科病区。
转院前，他抱着一袋面包坐在床边，表情有些苦恼。
许嘉木来做交接，看见他盯着面包不动，问他怎么了。
少年抬头。
“我以前觉得，能天天吃零食挺好。”
“现在呢？”
“现在看见面包就紧张，怕自己不吃又不行。”
许嘉木把椅子拉过来。
“等原因查清楚，咱们尽量让你吃东西是因为想吃，不是因为害怕。”
余照川点了点头，又看向他。
“许医生，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这个味道？”
许嘉木看了一眼包装。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它的表情，和我一样。”
许嘉木沉默片刻，决定不告诉少年，自己刚值完夜班，已经连续吃了两顿这种面包。
谢芸站在一旁，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余照川转走后，爷爷余继樵也来了。
老人七十多岁，身板清瘦，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里拎着布袋，里面装的不是特产，而是余照川的换洗衣物和一本作业本。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问孙子有没有惹麻烦。
林长生把人请进屋。
“看病不叫惹麻烦。”
余继樵点点头，眼睛却始终往桌上的木盒看。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还真送到了。”
“当年是怎么留下的？”
余继樵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讲起旧事。
三十多年前，山里一场暴雨冲断了路，陈重山原本只在槐树湾停两天，最后住了将近一个月。
那时村里有人受伤，有孩子发热，也有人多年病痛却不愿出山。
陈重山借了余家的半间屋，白天看诊，晚上整理药材和记录。
后来外面有一名急病人，需要他赶过去。
他走得急，装着旧册和收据的盒子暂存在余家，说过段时间回来取。
再后来，余继樵出门做工，村里几次搬迁修房，木盒被老伴仔细包好，收进了柜底。
两边偶有消息，却总是错开。
等听说陈重山已经离世，老人更不敢随便处理。
“不是忘了，是总想着，得找个郑重些的时候。”
余继樵说到这里，抬手搓了搓脸。
“结果一郑重，就郑重了这么多年。”
林长生没有责备。
“东西保存到现在，已经很难得。”
余继樵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张纸。
纸是新的，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村里有人听说照川来送东西，以为陈先生当年还留着药账，让我来问问，是不是谁家欠着钱。”
林长生打开那几张收据，逐张与名字核对。
有一张背面，陈重山已经用小字写了备注。
旧欠缓收，后免。
另一张更简单。
家贫，勿追。
余继樵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那就按他写的办。”
林长生把纸推回去。
“没有要你们补交的钱，也不要让村里人凑。”
余继樵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准备了几百元，藏在布袋内侧。
那不是一笔大钱。
却是他和几个老人商量了许久，才决定拿出来的。
林长生看见他摸向布袋，便知道了。
“老人家，真想记着他，以后身体不舒服别硬扛，家里孩子生病也别拖，这比补一张早已免掉的旧账更有用。”
余继樵抬头，重重点了一下。
韩笑进来添水时，老人忽然问她。
“这里能不能写一张说明？”
韩笑有些意外。
“什么说明？”
“就写没有追债这回事，我拿回去，免得他们再瞎凑。”
韩笑忍不住笑了。
“这个可以写，但不是医院收费证明，只能说明盒中相关记录的内容。”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