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彻底沐浴在阳光下,愣神许久,昭昭野才愿相信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是走马灯。
也对,倘若要自己来幻想的话,她是幻想不出这么美好的发展的,这只能是现实。
长久浸泡在暗处的昭昭野不太习惯阳光的直射,但人对于光的适应能力真的极强,很快,她一开始被刺的几乎抬不起来的眼帘就全然睁开,恍惚地望着天边昼光。
昭昭野呼吸到了阳光的暖意,那真是一道最甜美丰盛的珍馐啊,世间万物都不能及。
从画中世界冲出来后,黎问音就把蟹蟹狸缩小了,现在蟹蟹狸正被她提着后颈皮在空中划水扑腾,嗷嗷乱叫狐的爪子要熟了要熟了。
在画外迎接的,还有学生会长尉迟权,为避免画框被人转移,黎问音等人刚逃出来又有第二关,他就站在画外一动不动盯着画框,捏着蓝莓领带夹,时刻准备听见哪不对劲就冲进去。
黎问音信誓旦旦地保证她不会与傲慢直接对上,进去抢个人就跑,绝对完好无损。
破开画纸跳出来,黎问音差点一个猛进冲进尉迟权怀里,嘴里还嚷嚷着“孩子偷出来了偷出来了”。
尉迟权扶住她的双臂,低眸温声问她:“有受伤吗?”
“没受伤没受伤!”黎问音火速回答,生怕晚说一秒他就多想了,“伤害全让蟹蟹狸抗了。”
蟹蟹狸:“......”狐快烫死了。
她凶神恶煞地心想,这顿烤肉她必吃,桀桀桀。
“但她伤得不轻,”黎问音拉着尉迟权去看昭昭野,“手伤还在流血,小脸哇白哇白的。”
昭昭野懵懵地看着她。
黎问音发愁:“我发现她身上还有过滤黑魔气的痕迹,这个不方便送去校医院吧?指定要起疑心记录上报什么的......现在几点?”
尉迟权:“清晨六点。”
黎问音忧愁:“那上官医生还没上班吧,我记得他是九点上班......”
尉迟权笑笑:“没事,不是问题。”
“......”黎问音敏锐地预感到了点什么,但她选择了沉默不言,心中默默惭愧。
破开房门的声音,催命般急速的响铃声,迷茫惺忪的朦胧睡眼,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手术室门砰地关上。
上官煜时常在想。
自己当初继任家主之时,为什么要去拜托学生会处理呢,怎么不试试单枪匹马自己去杀了上官穹。
现在好了,像是不慎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契约,往后余生好好睡觉的权利都没有了,或者具体点来说,学生会其他人都挺慈眉善目的,就尉迟权这个恶霸蛮不讲理。
但是让上官煜反抗,也是不可能的,他不干这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事,他本就是器师,主修还是医学,是不能上战场的,更别说冒死去挑战。
所以就只好一大清早被催起来,紧急去拯救黎问音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病人。
“她没有生命危险,右手处受伤比较严重,现在也做好了相应的处理,”上官煜讲述道,“体质很弱,有过很多伤,但好在生命力很顽强。”
昭昭野在嗅消毒水的味道,她睁大眼睛望着门外的黎问音,抱着自己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
上官煜不是兽医,不会治蟹蟹狸,就简单地给她爪子上搞了几个冰袋敷着。
做完这一切,上官煜心想这下自己可以回去睡觉了吧,真是欠这两人的,哪天看看自己命盘是不是天生的劳碌命。
“等等,”尉迟权拦住上官煜,“看看她。”
上官煜停步回眸:“黎问音?她没事。”
正准备往里冲的黎问音闻言立刻调头,迫不及待地证明:“对呀对呀我没事的!”
尉迟权默了一会儿,继续:“看看。”
黎问音:“......”
她看着尉迟权平静低垂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她是说家猫怎么一路走来那么乖那么安静,原来还是不放心。
“那......上官医生要不你还是给我看看吧?”黎问音眨巴眼,“我也说不好有没有无意识间中什么魔法,检查一下有备无患!麻烦您了。”
比起尉迟权那种“我要你做事你有意见?”的狗屎态度,黎问音说起话来就很动听了,上官煜点头,操作设备给黎问音也检查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上官煜抬头:“右边发尾燎了一点火星,早已掐灭了,其余没有任何异常状态。”
“真的么,”尉迟权盯着屏幕看,“会不会是你检查的不够仔细。”
“......”上官煜已经初现不耐烦,“还要多仔细?”
尉迟权:“各个方面都查查。”
上官煜:“比如?”
尉迟权:“脑部。”
上官煜:“查过了,没损伤,没有震荡痕迹。”
尉迟权:“那心理问题?”
上官煜:“你再医闹我报警叫南宫执来抓你了。”
黎问音坐着翻看自己的检查报告,津津有味看了一圈,满意地认可了自己的健康活泼,抬头就见他们快吵起来了。
“又又!我真的没事,很好呀哪里都好,别担心我啦,上官医生辛苦你了,你回去吧!”
尉迟权不放心地看过来。
黎问音乐颠颠地晃晃自己的小腿:“哎报告上还显示我小腿部比以前更紧实有力了,精品飞行课的特训果然非常有用。”
尉迟权安静地看着她。
黎问音继续讲:“真的一点皮都没蹭到哦!”
尉迟权看着她不说话。
“......”黎问音大概地揣摩着尉迟权的态度,试探着说,“那......可能、大概、也许,小拇指不慎抽筋了?”
尉迟权垂眸笑了笑,一副“果然在硬撑”的感觉,放松下来走过来:“嗯,那很严重了,需要慎重对待。这样,音,我今天在你身边全职照顾你吧,早上想吃什么?”
黎问音:“......”这家伙真的是。
上官煜:“......”感觉有点情感漠视了。
另一边,一人一狸狐在讲小话。
她们同样负着伤,手上裹着东西,一时都忘记了彼此是“仇人”了,昭昭野新奇地看着那边。
她疑惑地问蟹蟹狸:“黎问音大人是很怕他吗?”
居然有一天轮得到蟹蟹狸来答疑解惑,爪子上捆着四个冰袋的蟹蟹狸一瞬间就骄傲了起来,颇有种她是老资历了的成就感。
蟹蟹狸昂首:“人类,你不懂。主人是怕主人夫担心难过,她知道主人夫会因此伤心。”
“主人以前经常受伤,”蟹蟹狸讲的摇头晃脑,“身体经常会受伤,心灵也遭受过严重摧残。”
昭昭野听着,情绪立刻显而易见地激动了起来:“是谁敢欺负她?!”
“......”蟹蟹狸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不回答这个问题。
“那,”昭昭野抱着自己的纱布手臂,又问,“会长会责怪她受伤了吗?”
这个蟹蟹狸倒是不知道。
但她好不容易成为老资历了,此刻再说不懂就晚了,只好凭着自己的想法回答。
“不会吧,他会着急心疼,没准还会掉眼泪,主人看见他那样,也心疼,就再也不敢受伤了。”
蟹蟹狸想起尉迟权趁黎问音不在的时候对她说的话。
「“她不容易受伤,并且已经很努力在不受伤了,你能够刺痛她,还真是很有‘能耐’啊,我不会允许你再对她做这种事了。”」
蟹蟹狸还在理解人类感情的懵懂过程中,不太能理解到尉迟权话中比较高级的讽刺和阴阳怪气,但感情是共通的,她听后,恍然一阵后悔,茫然地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尉迟权就是这样的,入眼的人和事物很少,默默感叹黎问音总是捡一大堆不省心的儿子女儿回来,南宫执也好,臭狸狐蟹蟹狸也好,他都不喜欢,一度非常想掐死这些个没眼力见乱说话的。
但既然黎问音想这么做,觉得这些家伙有初具人形的可能,尉迟权就默默帮她打理,偶尔提点两句,不准他们继续给黎问音添麻烦,不准伤黎问音的心。
尉迟权一边吃醋想要黎问音多分一点心给他,一边又在践行着既然黎问音都把真情真意给你了,那就给他感激涕零地跪下好好接好了啊。
昭昭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呢喃:“这就是爱吗?”
蟹蟹狸:“?”
一个人类居然来问一只狸狐什么是爱吗。
看来这个人类比自己还不会当人类。
蟹蟹狸看她,按照她的脑回路在思考,那这个人,也是因为还不太会当人类,才伤害了她的前主人吗?
——
黎问音趴到了昭昭野床边,依次介绍:“这只看起来很蠢的动物,是蟹蟹狸,这个人是学生会长,尉迟又又,刚刚给你治病的是医生,上官煜煜。”践行着叠词星星人的职责。
尉迟权坐过来,声音凉凉的:“哦,我不是唯一的ABCC了。”
“没有放心你是我心肝宝贝,”黎问音捧脸看昭昭野,“昭昭野,大概的事情我知道,现在我想听你详细地说一遍。”
昭昭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告诉了黎问音这些天发生的事。
黎问音认真地聆听完,头疼地感叹这个北极星果然还是这么难缠。
“她果不其然把你利用了个干净啊......昭昭野,你讨厌她吗?”
昭昭野很缓慢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再经过黎问音点明,她知道狡诈帽是冲着她魔法能力来的,并且成功把她的能力吞没了。
但昭昭野......还是对邢蕊讨厌不起来,邢蕊对她许诺的是,经过这场盛大的“离家出走”之后,她会获得真正的爱。
这个其实实现了。昭昭野看着黎问音,那么一切的痛苦都是值得,把自己挖空了都可以。
她还是喜欢邢蕊这个姐姐,这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虚情假意的假姐姐。
“哎,”黎问音没办法,摸摸她的脑袋,“不怪你。”
昭昭野很乖地坐着被她摸,她偷偷地上抬目光看她:“黎问音大人,我可以喊你姐姐吗?或者学姐。”
黎问音一口答应:“当然可以啊!”她也没想到那么出名的作家实际年龄比她还小。
昭昭野闪烁着眸光:“......可以和你吃一样的饭吗?”
偶像同款餐?黎问音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能吃辣,我看报告你胃不太好,还是养一阵子再吃。”
昭昭野继续问:“可以在书包上挂你的周边挂坠吗?”
黎问音笑得开心:“当然可以呀,你想要哪个,我去给你抢。”
昭昭野眼睛里的光闪烁的更厉害:“可、可以抱一下你吗?”
黎问音大方地张开手臂:“可以啊,怎么样,是不是爱上当树懒了?都说了我很结实的。”
昭昭野很有些激动:“可以晚上一起睡觉吗?”
黎问音:“可...”
尉迟权:“?”
“停,”尉迟权给黎问音勾走,“怎么就进行到一起睡觉了?”
“诶,”黎问音本来往前扑的,现在拦腰挂在他手臂上了,琢磨着解释得通,“她住的地方坍塌了回不去,没地方住了,再加上刚劫后余生没安全感,想找个人陪自己睡觉吧。”
尉迟权一瞅脚边的蟹蟹狸:“这不有个,刚好,现在小女孩都喜欢抱着毛绒玩具睡觉。”
蟹蟹狸一瞪:“?”狐才不是毛绒玩具。
“??”黎问音嘟囔,“我记得是你比较喜欢抱着水晶小狗睡觉吧......”
“音,”尉迟权把黎问音扶起来站好,“你好像太容易养出毒唯了。”
“没有吧,”黎问音乐观豁达地很,她乐呵呵地回答,“昭昭野很乖的,不毒,应该是甜唯。”
尉迟权:“?”什么意思,那就他恶毒咯?
他一贯的优雅、从容、矜贵、稳重,在听到有人要和黎问音一起睡觉时破碎了一地,这怎么行,有一天就有两天,有两天就有无数天,黎问音本来就心软,被磨一下就答应了,习惯了和昭昭野一起睡了怎么办,那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粉丝和正主要保持距离。”不然容易养梦女。上位梦男尉迟权如是说。他谨记着自己的来时路。
黎问音笑着说:“从今天往后就是朋友了呀!”
“......音,”尉迟权委屈地看着她,“你知道的,我八岁就跟着你了。”
“这话说的。”
蟹蟹狸表示:“狐也幼年就跟着主人了!”
尉迟权:“这没你事。”当好毛绒玩具去。
蟹蟹狸一哼:“霸道!”
昭昭野左看看,右看看。
以往在“家”里,无论是父亲在的还是母亲在的哪个家,昭昭野都很害怕有人说话。
父亲说话,就代表着她犯了家规,要面临着处罚,母亲说话,她就会全身颤抖哆嗦不停。
好像大家的空气是一定数量共享的,一个人开始说话时,另一个人就必定会感到窒息。
而现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几个人一狸狐叽叽喳喳一起说话。
昭昭野却一点都不感到窒息。
可能是这里的空气更好,可能是这些人说的话,不会消耗她呼吸需要的氧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