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策忽然收了笑，“娘子，三官人不爱使唤人，除了性情如此，也有别的心思。”
王月娥正擦桌沿，闻言抬头，“什么心思？”
皇甫策朝院里张了张，“你看这院里，除了娘子和阿芸，其余人哪个不是走投无路，才被三官人收进来的？”
王月娥没明白他的意思，“那又怎样？”
皇甫策声音低了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不容易背叛。外头那些雇来的，今日吃你的饭，明日就能吃别人的饭。可被三官人从泥里拉出来的，那就不一样。”
王月娥听得好奇，“当家的，这话怎么说？”
皇甫策重新坐回书案，“就先说我吧。当年我被郓城刑房宋押司，逼着认了失官文书罪，在牢城营苦捱五年。”
“那五年，我就想通一件事，像我这种人，凭自己的本事，实难出头。只有跟对东主，才有出头之日。”
王月娥看着他，“当家的，我看三官人十分看重你。他还说过，你有一县之才。当初你要没录吏籍，就能科考，说不定中了进士，也当个知县。”
皇甫策苦笑摇头，“娘子，你想得太简单了。除了个别惊才绝艳的，寻常人家哪供得出一个进士？你只看三官人原来的张家，在鄄城已算少有的富足商贾。”
“那张四郎在州学，哪年不需要数十贯钱花费？换个寻常人家，只这一关就没法子了。县城中户尚且如此，城外那些寻常农户，又有几家供得起？”
“也就是那些家族里握着上百亩好田的大姓，举全族之力，才能挑族中一两名子弟读书。然而，就算供出来了，还需要考生五人连保。”
“更难的是需要有一名现任官员作官保，才能报名参与解试。寻常人家，连个县衙小吏都巴结不上，哪会入官员的眼？”
王月娥听得点头。可不是嘛！张三郎没回旧宅前，她连县衙杂役都不认识半个，看到穿公服的就浑身打哆嗦！
皇甫策见她似乎听懂了些，便继续道，“而且，你以为朝廷取士，只看诗文？寻常百姓庸庸碌碌，只求吃饱穿暖，便算安乐。”
“可还有些聪明人，洞彻人心，通晓世事。不说了然天下，至少也精明干练。这些人相助朝廷，天下便稳。背离朝廷，天下就乱。”
“朝廷开科取士，便是给这些人套上缰绳，驱他们效力。所以……”
王月娥听得半懂不懂，手里的抹布都停下了。
皇甫策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往深里说，“娘子，考进士虽难，总是条正路，比阴谋造反强。你看着吧，往后朝廷取士，只会越来越多。”
王月娥虽听不大懂，仍跟着叹息，“当家的说得是。我看三官人就是那种聪明人。他若去科考，定能高中，像二官人那般。”
皇甫策脸色肃然地摇头，“未必。二官人堂正，看人看事从高处看。三官人精察，看人看事从低处看。高处看，知兴衰。低处看，明得失。”
王月娥听得一脸茫然。
皇甫策看她这样，忍不住笑了，“娘子只需知道，他们都不是寻常人，各有前程。无论三官人落到何种处境，我皇甫策这一生，都押在他身上了。”
他认真看着王月娥，“如今能住在这宅上住的人，都是三官人认可之人。他已得了官身，总有一天要外地就职，咱们这些人，要能替他分忧安宅才是。”
王月娥听得有些心慌，指指自己，“当家的，可我只会干些粗活，那怎么办？”
皇甫策朝院外方向抬了抬下巴，“娘子，以后你莫要以仆妇自居。将来三官人家大业大，免不了要买些仆妇、婆子。你得管她们，而不是事事亲为。”
“春兰是头一个内宅婢女。你要看好她，也得从她身上学学为人处世。方厅子虽没细说，可单凭她在几家大户宅院待过数年，我便知道，擅长厨下只是她的一技。”
“你别看她年纪不大，倒有几分察言观色的能耐。要没这份本事，她也争不来入宅的机会。你若不争，将来内宅管人的便是她。”
王月娥撇撇嘴，却没反驳，眼底有些苦恼。
皇甫策知道她听进去了，也知道她的难处，“娘子已经过了识字年纪，但不妨学学，起码要看得懂账册。像今日这采买单，日后是要你掌握的。”
“如今三官人交我办的事情渐多，以后这些内宅之事，我恐怕没精力兼顾。娘子要管不来，这差事恐怕就要落到春兰头上。”
王月娥点头，想了想后忽然问起，“当家的，后院那五人，你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来历？”
皇甫策目光一闪，“陆先生不用说了，你我都知道些。另外四人，你莫多问。”
王月娥听得皱眉，“三官人连姓名都不肯说。我瞧着，他们可不像寻常人。”
皇甫策瞧瞧后院小门，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很危险。你和阿芸没事不要去后院。如果要取东西，支使门房三宝兄弟去。”
王月娥不吭声，只拿眼看他。
皇甫策顿了顿，到底还是说了，“你只需知道，他们投到三官人门下，已经各起了姓名。那个脸上有长疤的叫霍人英。那个看人凶狠的叫金人雄。”
“那个瘦子叫陆人豪。那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叫郭人杰。你别当他们是仆从，他们住后院不见人，自然是替三官人办私事的……”
王月娥先是没听懂，眨了眨眼。等“办私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脸色就白了。
她猛地抬手捂住嘴，把到嘴边的惊呼硬生生压回去，手还抖了一下，“当家的，你是说……”
皇甫策盯着她，没让她说下去，“别多问，也别跟阿芸提。”
王月娥又急又轻地点头，手中抹布早揉成团，好半天才想起来松开。
皇甫策拍了拍她肩膀，“娘子，这世道艰难。寻常百姓艰难在衣食，当官为吏虽然不缺衣食，却容易陷于险地。”
“陈有德、孔佑安、冯俭，还有旧任知县沈觉，你看哪个落得好下场了？许多官绅富户，看着让人眼羡，却不知稍有不慎，便是破家灭门之祸！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