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私话间，吕三宝带春兰回来，手里各提了两只竹篮。
王月娥朝皇甫策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脸上带笑，迎出去接了春兰手里的篮子，“走，春兰妹子，我领你去灶屋。”
春兰忙道了谢。
两人进了灶屋，一个烧火打下手，一个剖鱼掌勺。
灶房门一关，院里先安静了阵子。
不多时，正蹲在在廊下打望的吕三宝，鼻子抽了抽。
先是一阵姜葱下油锅的香气，从灶房窗缝里钻出来。接着是鱼皮贴热锅的滋啦声，又短又急，倒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下瓷碗。
皇甫策本在西厢对账，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他抬头朝窗外张了张，忍不住走到廊下伸长脖子，撑起鼻孔细闻。
院中飘出一股鲫鱼煎过再滚水的鲜香，不腥不腻，带着些许香暖，直往人鼻孔里钻。
吕三宝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嘟囔起来，“这什么味啊……”
灶房里的声音又变了。
油锅烧热，鲤鱼下锅，炸得比方才更响。紧跟着是糖醋汁入锅的酸香，刺啦一下，窜得满院都是。
王禹偁在东厢推窗，朝灶房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到底没看进去，有些坐不住了。
张谨吸了吸鼻子，“老师，看来今晚有鱼吃了？”
王禹偁没答，只把书合上，轻轻叹了口气。
师徒俩无心读书，大眼瞪小眼间，灶房里忽然又安静了。
片刻之后再飘出来的，却是清蒸鳜鱼起锅时，那股极净的鲜气。
吕三宝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直感肚子咕噜直响，连忙又蹲回去，“春兰妹子这手艺，了不得！以后怕是有口福了，嘿嘿嘿嘿！”
灶房门终于开了，白汽先涌出来，春兰端着盘子，王月娥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香味一条线似的，从灶房一路跟到堂屋。
张三郎在西次间闻见，便躺不住了。
他起身到堂屋刚坐下，正瞧见周安从外面回来。
张三郎朝灶房那边看了眼，灶下已经没响动，“去东厢请元之和五郎过来吃饭。”
周安应了一声，把文书往条案上轻放，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王禹偁和张谨进来。皇甫策也背着手，从西厢踱过来。
先是四道大菜摆上桌。
鲫鱼浓汤，撒着胡荽，汤色乳白。
糖醋鲤鱼，鱼身划了花刀，浇着亮红浓汁。
清蒸鳜鱼，整尾卧盘，只铺姜丝葱段。
蒸鲈鱼鲊，鲈鱼鲊泡开蒸透，拌着橘丝、姜丝，浇了薄汁。
另有四道小菜，酥炸鱼鳞、鱼头酸汤、鱼尾羹、鱼鳞冻。
张三郎看了一圈，朝春兰点了点头，“我不过说吃鱼，你倒有本事弄成个全鱼宴。”
他朝就座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先舀了勺鲫鱼汤，低头喝下。勺子停住，他眼睛微微眯起，半天才缓缓吐出口气，连忙拿碗盛满。
周安夹了块糖醋鲤鱼，嚼了两口，“嗬，这鱼炸得不错，起码在小厨房做过两年。”
张谨也点头，“糖醋汁调得好，酸甜都在外头，里头还是活的。”
两人夸完便低头吃饭，神色如常。
他们出身都不寻常，自小锦衣玉食惯了，这样的菜色不过日常，只觉得做得不错，却并不惊奇。
王禹偁舀了半碗鱼尾羹，仔细尝了尝，“这羹打得好。鱼尾拆得净，入口只剩鲜，却不见骨。”
皇甫策夹了块鱼鳞冻，蘸了醋慢慢咽下，眯着眼赞道，“火候老到，鱼鳞熬到胶出却不腥。这手艺，不是寻常灶下练出来的。”
张三郎可没那么多废话，先喝了碗汤打底，又吃了几块鳜鱼，接着夹了糖醋鲤鱼，最后连鱼鳞冻都尝了尝。
周安见他碗空了却不摞筷子，便起身去添饭。没过片刻，又添了回。
堂屋内五人也不喝酒，只一味埋头吃菜干饭。
王月娥站在灶房外，看在眼里，脸上有些发热。
她跟张三郎同院住了这么久，知道他平日只吃一碗米饭。
今日竟然让周安添了两回！
原来自己做菜那么难吃？
那当家的……
春兰正在灶下准备其他人的饭菜，王月娥轻轻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片刻，“春兰妹子，你今日这鱼，做得真好。光闻着味儿，我就知道必定好吃。”
春兰觑了眼堂屋连忙笑道，“都是皇甫娘子帮奴烧火，这火候才拿得准。”
王月娥摆摆手，“你别哄我，我烧了二十多年火，也没烧出这个味！”
春兰见她脸上并无不满，这才笑着继续准备菜。
她先把鱼骨鱼尾熬的汤滤了一大碗，又留了两块炸酥的大鱼鳞，撒上盐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吕三宝正蹲在廊咽口水，见她端来自己专用大碗，眼睛就直了，“给我的？”
春兰脸上带笑，把碗递过去，“三宝哥带我认了门，又陪我去码头，特意给你留了两块新鲜吃食，算是谢你的。”
吕三宝接过碗，先喝了口鱼汤，又咬了口酥鱼鳞，嚼得满嘴作响，声音略有些含糊，“春兰妹子，你这手艺，绝了！”
他一边吃一边谢，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微微发红。整个人显得更加憨厚，宛如秋收之时，坐在田间地头的老农，眼里都是丰收的喜悦之色。
春兰莞尔一笑，轻快地回了灶房，将灶上温着的一碟鱼松递给王月娥。
她可是亲眼见过春兰做这道菜，用鱼头拆肉，拌姜丝、橘皮、少许醋而成，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留给自己的。
王月娥深深看了眼春半，小心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起来，“这就是鱼头肉做的？”
春兰微笑点头，“皇甫娘子觉得如何？”
王月娥又尝了一口，半天才叹气，“嗐，我哪里说得上来？就觉得分外好吃！唉，我白活了三十多年……”
两人说笑间，喜妹儿从张四娘宅上回来，手里还捏着块果子。
王月娥瞧见，连忙叫她进灶房，“春兰，这是三官人爱女喜妹儿。往后你在灶上可要多做些甜食，她平时爱吃甜。”
春兰忙福了福，“见过喜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