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岩从来不是好性子,此时沉着脸把大斫刀提起,“那得看你让不让路了。”
刘老道听这话刺耳,轻描淡定的哼了声,“老道活了八十载,便是山中大虫来了,也不曾让路。”
武岩闻言,知道无法善了,当先冲上去。
李矩见他动了,也不多话提刀跟上。
霍人英、金人雄、陆人豪、郭人杰、李源五人前后围了上去。宋老三站在外圈,手里捏着泥丸,待机而发。乔四喜提着绳镖,紧盯着老道。
九个人,围攻一个老道!
刘老道站在当中,脚底下不紧不慢,身法看着不快,可众人就是摸不着他。
武岩大斫刀劈下去,老道侧身,刀从他肩头擦过。武岩回刀横扫,老道退半步,刀又落空。
霍人英从侧面提刀扫来,老道轻轻让过,抬手在刀身上轻弹,霍人英虎口就麻,刀差点撒手。
李矩的刀最快,一刀接一刀轻递出去,角度十分刁钻。刘老道似乎略有些忌惮,倒是躲他远些。
打着打着,众人渐渐觉出不对。
这大冬天的,夜里寒气又重,可围着刘老道打了一阵,身上竟开始发热。
先是手暖,再是胳膊暖,转眼间后背也热了。
李源功夫最浅,额头早见了汗,霍人英把领口扯了扯。就连武岩都觉得后脖颈子上开始冒热气。
“怎么这么热?”李源忍不住嘀咕了句。
刘老道越打越是红光满面,他身子转向哪里,众人就觉哪里有股暖意从他身边涌过来。
宋老三在外圈瞅准了,一颗泥丸打出去。
泥丸坚固轻快,眼看要打到刘老道后心,他却头也不回,仿佛背后也长了眼睛,身子轻飘飘让开,泥丸擦着他过去,正打在陆人豪胳膊上。
陆人豪“哎哟”一声,短刀差点脱手。
宋老三吓得不敢再打。
刘老道转过身来,朝陆人豪那边看了一眼,陆人豪往后退了步,短刀垂下来。
郭人杰从侧后欺上去,老道抬手挥拨,郭人杰身子一栽歪,踉跄了两步,平时如蛇般的身法,竟然使不出来,顿时惊得不敢动弹。
几人缠斗间,武岩再次抢上前,大斫刀从上往下劈,刘老道侧身让过,伸手捏住刀背就拧。
他只觉有股大力从刀上传来,虎口猛地热辣,大斫刀脱手就飞了出去,“当”的一声插在邸店后院墙上。
李源在旁边看着,瞅了个空子,一剑刺过去。
刘老道闪都没闪,只偏头瞪他一眼。
就这一眼,李源只觉心头发突,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脚底发软,便往后退出数步,剑还举着,人已经麻了。
他胸口砰砰直跳,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眼里全是骇然。
这是天神行法!
李顺站在圈外原打算帮忙,此时也看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心里冒出句,“这还是人?”
他族中那位老祖已是蜀中闻名的高道,但看这刘老道的拳脚,怕是跟人家比,他老祖要差得远了。
此时,众人觉出另一层不对。
明明是九个人围着刘老道打,此时却感觉被他一个人围在当中。
谁往哪边退,刘老道就堵哪边。谁想从后头绕,刘老道转身就迎上来。九个人挤在一处,反倒互相碍手碍脚。
刘老道脸色越来越红,越打越是兴起,一拳打来,霍人英拿刀挡,腰刀顿时就飞了。一脚踢来,金人雄侧身让过,到底没躲开,被踢倒在地爬不起来。
刘老道手掌斜翻,郭人杰手上那对判官笔脱手。他再一拨,陆人豪的短刀也飞了。
从狄虎被打哭,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场中兵器落了满地。
武岩的大斫刀插在墙上,霍人英的腰刀躺在菜地里。金人雄手中短弓被拍断,陆人豪短刀不见了踪影。
郭人杰判官笔斜插在篱笆上,宋老三手里捏着泥丸惊得直抖,此时哪里还敢动?李源早早退出战圈,正在琢磨要不要扔了手中宝剑。
场上也就李矩没挨揍,脸色十分凝重地停了手,紧紧捏着短刀。
刘老道见无人近身,这才忽地站住了,抬手抹了把脸,却是红光更盛,“诸位还打吗?”
武岩见自己这边九个人,四对半废物,只得哭丧个脸拱了拱手,“刘道长武功盖世,晚辈等人心服口服。不打了,不打了!”
刘老道听得嘿嘿一乐,“你这小黑娃子,倒还识趣。老道数十年不曾出手,今日倒疏松筋骨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如此,你便放他们离开,可好?”
武岩咧着大嘴,脸上那点笑比哭还难看,到底不敢不答应。
李顺在旁边听得真切,连忙上前,朝老道深施一礼,“刘道长,晚辈斗胆请问,您老人家跟晚辈族中老祖有旧?”
刘老道瞥了他一眼,“你还没资格来问贫道。”
李顺碰了个钉子,脸上讪讪的。
刘老道声音不高,可一句一句往李顺脸上戳,“年纪轻轻不学好,竟去做贼行窃?青城一脉的脸面,都被你丢光了。银钱留下,带上你的人,滚吧!”
李顺被骂得满脸通红,头都低到胸口了。
刘老道又补了句,“今日老道只是还份香火情,下次可不会出手了。”
武岩那边也精乖,连忙朝四名弓手摆了摆手,“放开,都放开。”
弓手上前,把王小波四人的绑绳解了。
王小波揉着手腕,看了看李顺,再瞧瞧刘老道,大气都不敢喘,更没敢说话。
李顺也怕这刘老道翻脸,不敢要回装银子的布袋,拉着王小波四人,朝老道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五个人越走越快,逃命似地钻进荒滩,片刻间没了影。这样的冬夜里,身上又仅剩王小波李顺两人褡裢里的几贯钱,也不知他们如何熬过去。
刘老道回过头,看了看武岩,“你也莫怕。贫道既然放了这五人,自然不会让你为难。这就随你去县衙,找本地主事官员分说明白。”
“若是鄄城知县非要治罪,那不妨就拿下贫道,并不会让你们小娃子代为受过。如此可好?”
武岩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刘道长言重了。县衙上下,怎敢拿您问罪?这事晚辈扛了,不敢劳道长玉趾降临。”
这老道太厉害,他可不敢往县衙领。
哪知刘老道眼睛瞪起,“贫道非是不讲理的野道士。人是我放的,话是我说的,到县衙分说清楚,免得你回去交不了差。”
武岩还想推,“刘道长,这……”
刘老道把袖子一甩,“何必啰嗦?贫道又不是找不到鄄城县衙,带路吧。”
武岩无奈,只得跟他告了个罪,与众人捡回兵器,拿了李顺等人留下的银袋子,又回邸店跟方伯安兄弟,说明刚才的情形。
方仲安听得小眼睛瞪得溜圆,方才他和方伯安躲在前院,以为这么多人抓五个贼人是手拿把掐,哪里想到出了刘老道这个变数。
两兄弟一个比一个怕死,方伯安勉强说了两句场面话,一溜烟回了驿站。方仲安要回县衙,躲在四名弓手身后瑟瑟发抖,不敢跟刘老道照面。
刘老道虽然揍人时厉害,却也不是恶人,他见狄龙还晕着,竟然上前推宫行血,将他救醒。
原本凶横的狄家父子,此时眼神很是清澈,再也不敢对他喊打喊杀。在听到武岩等人要回县城后,狄龙连忙吩咐家眷收拾箱笼,要跟着同去。
狄家有女眷,随行却有马车。其他人被刘老道揍了顿,好在他出手有分寸,无人受重伤。
因此一行人赶夜路也不慢,戌时正便到了城门外。
此时城门早闭了,武岩上前叫门。守门卒在门楼上探头,见是武岩,又听说是拿贼回来,连忙下来开了侧门。
进城片刻,武岩眼珠转了转,一拍脑袋,“唉哟,刘道长,这么晚了,县衙也关了门。”
“如今鄄城知县还没到任,主事的顾县丞这个时辰准睡下了。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歇,明日再去县衙分说?”
刘老道还没接话,狄龙忽然开口,“孙老弟在县衙住么?”
武岩摇了摇头,“孙县尉不在县衙住,他在进士巷有宅子。”
狄龙面露喜色,“那正好,俺去孙老弟家投宿。”
刘老道闻言也开口了,“贫道也去。”
武岩狠狠瞪了狄龙两眼,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老道长,孙县尉那宅子不大,住着家小,夜里去打扰,怕是不便。不如……”
刘老道眯着眼打断他,“你这小娃子,心眼不少。你越是推托,贫道偏偏越是要去孙宅借宿。”
武岩脸上讪讪,被他气得头脑发昏。
他转念想想,这老道身手骇人,要说鄄城谁能对付他,恐怕还得是孙继祖。
武岩咬了咬牙,“行。刘道长,狄将军,这边请,咱去进士巷。”
一行人便往进士巷行去。
到了进士巷,远远就瞧见有三家宅院都掌着灯。
吕三宝听到巷道里脚步声杂,还有马车响动,便探出头来查看,正瞧见武岩等人灰头土脸的过来。
吕三宝大奇,瞧了瞧他身后的高大老道士,忍不住挠头,“武都头,怎么连夜回来了?家主此时正有贵客,不方便……”
话音未落,院中有人惊异出声,“咦?竟是华盖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