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似乎没人在意张文的话，涌进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后头的人看不清前面的状况，还在顺着甬道往里推搡。
沈知行见状，立刻上前张开双臂拦在实验区最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乡亲们！都停下！听我说两句！”
声音借着铁皮喇叭的扩音，在封闭的地下大厅回荡开来，压过了嘈杂的吵闹声。
人群渐渐安静了七八成，百姓们齐刷刷地望向沈知行。
沈知行指着身后朗声交代：
“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咱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可不是普通的山洞！”
“这里是咱们八路军的军工重地！这里面能看见的任何东西全都是这位张专家用来造武器打小鬼子的！”
“大家有序往两侧坐好，千万不要到处乱走，更不能伸手乱摸！”
“要是谁不小心碰坏了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咱们的专家就造不出打鬼子的家伙什了！明白没有？！”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好奇的百姓们，神色瞬间变了。
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能造出杀鬼子武器的地方，那就是顶顶要紧的命根子。
“听明白了！沈县长您放心，俺们绝不乱动！”
“都往后退退！别挨着那桌子！”
“娃儿，把手缩回来！敢碰一下老子打断你爪子！”
前排的率先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两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原本正背靠着一根铁架子喘气，听到沈知行的话，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直起腰。
他婆娘在旁边看得分明，上去就拧住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他拽到了两米开外。
“你个粗手粗脚的糙爷们，往哪儿靠呢！”大婶压低了嗓门训斥，“没听县长说吗？那都是打鬼子的东西，老实在这儿蹲着！”
壮汉揉着通红的耳朵，嘿嘿干笑两声，安分地蹲在地上。
妇女们搂住自家的孩子，男人们则主动在远离处席地而坐。
不到五分钟的工夫，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地下大厅，变得井然有序，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再也没有半点乱糟糟的响动。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变得轻手轻脚，连伸腿换个坐姿都要先低头看看左右。
张文站在桌后，看着这群原本让他头疼不已的百姓如此配合，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他冲着沈知行点了点头：
“沈县长，你要是不镇住场面，我的心血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儿了。”
沈知行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苦笑着摆手：
“老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把利害关系讲清楚，他们比谁都护着咱们的队伍。你忙你的，这边有我盯着，绝不会让人打扰你。”
张文刚点头要转身回实验桌，大厅最深处的隔间里，突然传出一道夹带兴奋的呼喊声：
“老张！有新进展了！你赶紧过来看一下！”
喊话的是军工部派来给张文打下手的助手小刘。
听到这一嗓子，张文整个人猛地一震，双眼骤然放光，拔腿就往隔间冲。
沈知行愣了一下，看着张文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也升起一股好奇，但没选择迈步跟上去，就留在原地照看百姓。
隔间原本是日军用来做活体测试的密封室，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爆破试验台。
小刘正站在试验台前，激动得浑身直抖。
试验台上摆着几套加固过的夹具和瞬发火试验设备，正中央并排放置着两个圆柱形的对比小样。
这两个小样都是按照掷弹筒榴弹的尺寸，等比例缩小打造的炮弹壳体。
左边第一个，是最普通的单层壳体，内部填装了高敏感度的硝化棉。
右边第二个，则是张文带着助手根据日军生化部队留下的毒气弹图纸，重新改良设计出的新式试样。
这个新试样采用了双层复合结构，外层是铁壳，中间铺设了一层特殊调配的隔热缓冲填料，最里面的薄壁铝筒里，同样封装了等量的硝化棉。
就在刚才，小刘利用瞬发火试验设备对这两个试样同时施加了瞬时的爆炸热浪与剧烈震动，以此来复刻炮弹在炮膛内被底火击发那一刹那的高温环境。
“结果怎么样？快给我看看！”
张文冲到台前，双手撑着桌面，急促地喘息着。
小刘让开身位，指着左边的单层壳体试样：
“老张你看，这个普通单层壳体，刚才试验中壳体温度瞬间飙升，传导进内部，我们已经打开确认过了。”
张文低头看去。
那个单层壳体的顶盖已经被拧开，原本在里面的白色硝化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本来就没放进去一样。
很显然，在模拟发射的瞬间，底火产生的热浪和冲击力直接穿透了铁壳，将里面的硝化棉当场引燃，烧了个干干净净。
张文没有在这个失败品上多停留一秒，他迅速抓起旁边的一副厚帆布手套套在手上，双手伸向右边那个还没有拆封的双层结构试样。
因为太过紧张，他的手指头有些发僵，连拧了两次才卡住顶盖的螺纹。
咔哒一声轻响，新试样的外层铁壳顶盖被张文拧了下来。
紧接着，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中间那层已经被震得有些变形的缓冲填料，露出了最核心的内层薄壁筒。
张文深吸一口气，脱掉右手的手套，直接用裸露的指腹贴在了内层筒壁上。
一秒，两秒。
没有预想中的发烫！
金属筒壁传来的触感，仅仅只是带着一点点温热，甚至还不如人体温度高。
张文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颤抖着手，飞快地拧开内层薄壁筒的封口，将筒身倒扣在桌面的白纸上，轻轻磕了两下。
一团洁白蓬松的硝化棉，完好无损地滚落出来。
上面没有半点焦黑的痕迹，更没有起火燃烧的迹象。
成了！
小刘在一旁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压着声音低吼：
“老张你看！发射瞬间的冲击力和高温热浪，全被咱们加在中间的填料层给挡住了，传不到最里面的装药筒！”
“只要把这团硝化棉换成白磷，发射的时候，底火产生的瞬时高温就传导不到白磷筒壁，就不会提前引燃炸膛！”
“等榴弹飞到上空，延时引信走完，内部的抛射药准时起爆，从里往外撑裂外壳，把白磷块全撒出去！”
“白磷一接触空气，那就是漫天大火往鬼子头上泼啊！”
小刘越说越亢奋，张文没有说话，但双手的颤抖同样在释放他万分激动的心情。
他俯下身子，把脸凑到那团硝化棉前反复查看，随后又一把抓过小刘手里的测试记录本，一行一行地核对着上面的温度变化和压力数值。
一组组详实准确的数据，彻底击碎了困扰他许久的技术壁垒。
这道难题在鬼子毒气弹的技术转换上，成了！
张文把记录本拍在试验台上，猛地直起腰，转身就往外冲。
站在原地等沈知行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张文一把钳住。
这位平日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技术专家，此刻爆发出的手劲大得惊人，抓得沈知行骨头缝都生疼。
“张专家，怎么了这是？”沈知行嘶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却没抽动。
“沈县长！”
张文用近乎狂热的眼神盯着沈知行：
“我现在！立刻！马上！要见林参谋长！对了，还有陈旅长！你赶紧派人把他们都给我喊过来！要是他们不方便来，你给我备匹快马，我现在过去找他们也行！”
沈知行哭笑不得，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张文的胳膊：
“大专家，你怕不是钻研技术把外头的事全忘干净了？现在外头全在打仗呢！”
“陈旅长和林参谋长这会儿都在前线指挥部队跟小鬼子拼命，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人？”
“找不到人？不是有电台吗！”张文瞪起眼睛，抓着沈知行的手不仅没松，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你们县政府发报问啊！问问他们在哪儿！”
沈知行眉头微皱，耐着性子解释：
“张文同志，现在前线战况那么激烈，旅部的电台频道全用来收发作战指令了，那是十万火急的重要事情才能动用的！”
“我现在就有十万火急的重要事情！”
张文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冲着沈知行低吼：
“难道军工部的事情就不算十万火急的军情吗？！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磨磨唧唧的，别在这儿跟我啰嗦了，快去发报！”
沈知行看着张文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明白跟这头倔驴根本讲不通道理。
“行行行，你先松手，这棉袄快被你撕烂了。”
沈知行用力抽出袖子，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
“我现在就去帮你打报告，发给陈旅长和独立团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