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昔日还热闹繁华的景象，如今已是一片硝烟冲天的废墟。
由于日军出动的是轰炸机，在高空投弹，不是战斗机那种俯冲扫射，所以独立团留在县城的那三十挺改造版防空机枪丝毫发挥不出作用。
轰炸机扔完两轮航弹，摇了摇翅膀，飞回太原机场补给去了。
这给挨炸的平安县城留出了一段极为难得的喘息窗口。
四面八方传来的，都是孩童的哭声，女人的呼喊声，男人的号子声。
县政府大楼前院，被炸塌了一个角的檐下，沈知行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黑灰，重新戴上。
一名地委干事从街角跑过来：“沈县长！”
“粮食的事怎么样了？”沈知行开门见山。
“办妥了！”干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连连点头，“从清河镇运回来的十几万斤粮食，全留在城外的村庄里隐蔽起来了，另外其他方向的收粮队也发了信号，我已经吩咐他们暂时不要回县城，全在外头找地方猫着。”
沈知行听完，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好，我知道了。”
只要粮食保住了，就算小鬼子把平安县城的房子全炸成平地，老百姓也能熬过这个冬天，这批粮食是从百姓手里取来的，也一定要原封不动、一粒不少地还回去。
“你赶紧去东街，把那边的担架队组织起来，防空洞马上开启，准备转移百姓！”沈知行拍了拍干事的肩膀，转身朝着大楼侧面的入口走去。
通道口，十几个武工队战士正押着三个人。
正是刚从太原逃出来，结果在半道被沈知行截胡的繁田宗一、繁田宗三，还有那个管家。
“沈县长，这几个鬼子押去哪？”带队的班长问。
“带进地道。”沈知行扫了一眼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繁田宗一，冷哼一声，“这可是林参谋长点名要的重要人物，跟地道里那个关在一块，让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是！”
几名战士推搡着三人，顺着政府大楼一楼的那个隐蔽入口，一路往下走。
地道深处，一间临时改出来的简易看押室里。
凡景舟靠着土墙瘫坐在地上，盯着黑漆漆的顶板发呆。
就在不久前，几名武工队员把一个中年男人扔了进来。
凡景舟起初没在意，等那人哎哟哎哟地翻了个身，他眼珠差点瞪出来。
那人竟然是他的二叔，繁田宗二！
叔侄俩在牢房里大眼瞪小眼。
繁田宗二破口大骂，说自己在清河镇收粮，被一伙“不讲理的土匪”连人带车一锅端了，最后才发现是八路。
凡景舟当时脑子里嗡嗡直响，二叔也折了，太原那边的生意谁来管？
还没等叔侄俩把气喘匀，又几个人影被武工队战士推了进来，踉跄着扑倒在干草堆上。
凡景舟定睛一看，整个人直接傻在原地，舌头都打结了。
“三、三叔？！”
趴在地上的繁田宗三正揉着摔疼的胳膊，听见这声喊，猛地抬起头。
“大侄子？！”繁田宗三满脸活见鬼的表情，上下打量着凡景舟，“你……你怎么？你不是在平安县城潜伏得好好的吗？特务部还收到了你的电报！”
凡景舟苦笑连连，那是林辉发的假电报啊！
但他现在完全顾不上解释这些，爱咋咋地吧。
他的目光又盯在繁田宗三身后那个缓缓走进来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有些脏乱的绸缎马褂，眼神空无一物，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活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爸爸！？”
凡景舟发出一声变调嘶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绳子捆着，刚站起一半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只能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干草堆上蠕动着，蹭到繁田宗一的脚边，仰起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
“爸爸！是我啊！我是四州啊！”
“……”
“你不认识我了吗？你说话呀！”
繁田宗一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的土墙。
凡景舟慌了，他印象里的父亲，是整个华北商界翻云覆雨的巨头，是第一军高层座上宾，永远都是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姿态，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痴傻的模样？
“三叔！”凡景舟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盯着繁田宗三，“我爸爸这是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出什么事了？！”
繁田宗三别过脸去，不敢看侄子的眼睛，他把脸埋在双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绝望。
“完了。”
“联银券崩了，繁田家几十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全烧没了，你爸他……受不了这个刺激，疯了。”
闻言，凡景舟脑子里那根最后的弦，崩断了。
联银券崩了？
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是繁田家族控制华北经济的根基。根基没了，家族就彻底覆灭了。
他原以为自己被抓，只要家族还在，太原那边总有办法捞他，最差也能用利益交换保全性命。
现在倒好，一家人整整齐齐，全被八路军一锅端了，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洞里完成了大团圆。
凡景舟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脑子里只剩下林辉离开审讯室时留下的那个蔑笑。
原来，人家从一开始，就把他们繁田家当成了案板上的肉！
门外的沈知行听着屋里的繁田一家，交代门口的守卫。
“看好他们。”
“是！”
沈知行转身离开，顺着原路返回大楼前院。
此时，大批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在街面上乱窜，日军飞机随时可能飞回来补刀。
“大家不要乱！听指挥！”
沈知行举着个铁皮喇叭大喊。
“老人妇女孩子先走！青壮年跟在后面！排好队，从县政府一楼这个入口进去！”
“地道里面很宽敞，足够大家躲避鬼子的飞机！”
有了主心骨，慌乱的人群终于开始有序地涌向那个原本是吉野联队逃命用的地道入口。
人潮源源不断。
近万名城内百姓，顺着狭长的通道往前挤。
前面的人为了给后面的人腾地方，只能一直顺着地道往前走，越走越深。
不知不觉间，走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已经摸黑走到了地道的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这正是乱葬岗底下的那个日军生化实验所！
此时，实验所已经被孔捷彻底清理过一遍，那些骇人的毒气弹也被旅部收走了，空出了大片地方。
张文戴着个口罩，裹着一件白大褂，正趴在一张摆满玻璃烧杯的实验桌前。
他手里拿着个滴管，小心翼翼地往一个金属反应釜里滴加着某种淡黄色的试剂。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还在嘀咕。
“不对……温度还能再往上提两度……”
就在他全神贯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的时候。
入口处涌进来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老头扛着铺盖卷，大娘提着竹篮子，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跑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
“耶？这地底下咋还有这么大个屋子呢！”
“快往前走走，后面还挤着呢！”
人声鼎沸，吵嚷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实验所。
张文手一抖，滴管里的一大滴试剂啪嗒一下砸在了桌面上，冒出一小股白烟，气味散开。
他猛转过头，看着这群乌泱泱涌进来的百姓，整个人都快炸了。
“喂！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张文一把扯下口罩，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实验桌前。
“别挤！别往这边挤！”
“小心点！那个碰倒了会爆炸的！”
“哎呀呀，别踩了我的图纸！”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老汉的拐棍戳在了散落一地的牛皮纸图纸上，心疼得直哆嗦。
沈知行跟着人潮挤进大厅，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皮喇叭，扯着嗓门维持秩序。
“大家就地坐下！不要乱跑，不要乱碰桌子上的东西！”
张文看见“罪魁祸首”，一把抓住沈知行的袖子，急得跳脚。
“沈县长！你这是干什么呀！这可是实验室！”
“我这实验马上就要出结果了，眼看就能解决延时问题，你弄这么多人进来，我这还怎么进行下去呀！”
张文指着实验桌上那些咕噜咕噜冒泡的瓶瓶罐罐，担心得满头大汗。
“这要是哪个小孩手欠，把桌上的东西给碰翻了，咱们全得完蛋！”
沈知行也是满脸无奈，拍了拍张文的手背，安抚道：“张文同志，你克服一下吧！上面的鬼子飞机马上就要来了，县城没地方去，不躲到这儿，老百姓就得挨炸！”
张文还想争辩，可看着眼前那些老弱妇孺，话又憋了回去。
“行行行！躲这儿可以，但谁都不许碰任何东西，退后，都给我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