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来了！营座，机枪拉上来了！”
西门城墙根底下的临时营部外，传进来一声大喊。
谢大虎听到这动静，猛地直起身，抓起桌上的钢盔往脑袋上一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看见前方的巷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一群人。
几十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士兵，正扛着沉重的枪管和粗大的三脚架，踩着碎砖烂瓦往城墙通道这边赶。
独立团留下来的这批防空机枪，全是从飞机上硬拆下来的，加上后来重新焊接的底座，分量重得惊人，两个壮汉抬一挺都打摆子。
“停停停！”谢大虎抬手指着队伍中段，大声下令：“前面的一半，把机枪扛上西门城楼！后面那一半就别往上爬了，送去南门，那边也快顶不住了！”
队伍后半截的士兵们闻言，只能咬着牙，扛着死沉的铁疙瘩原地调转方向，往南门方向一路颠簸着跑去。
“快快快！上城墙！抓紧安装！”谢大虎催促着前半截队伍。
西门城墙上，流弹乱飞，士兵们猫着腰，把一挺挺粗管子的航空机枪架在工事后。
这玩意儿没有护盾，射手只能尽量把身子往下缩。
“装好了营座，弹链也挂上了！”一个士兵拍着枪匣子大喊。
谢大虎猫着腰过去，半蹲在机枪后头，双手握住粗大的握把，把眼睛凑到标尺前，顺着枪管的方向往城外瞄。
这一瞄，谢大虎直接爆了句粗口。
“娘的，这能打个屁啊！”
城外除了偶尔闪过几点微弱的枪口火光，入眼全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谢大虎松开机枪握把，转头交代：“先别开火，让弟兄们隐蔽好，我给团指汇报！”
说完，他顺着石阶一路小跑冲下城墙，钻进营指挥所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柄，猛摇了几圈。
“团指！我是二营谢大虎！给我接团座！”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楚云飞的声音。
“我是楚云飞，谢大虎，机枪到位没有？”
“报告团座，机枪已经到位！也装好了，但是又个问题。城外头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见鬼子在哪，没法打啊！”谢大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大声汇报。
团指挥所里。
楚云飞捏着电话听筒，眉头拧在了一起。
平安县城的军火库里，原本是有几箱鬼子留下来的照明弹的，可今天在轰炸机狂轰滥炸下，弹药库这种高价值目标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不过，好在留下的这三十挺航空机枪，弹药早就被提前从弹药库取出，现在全都堆在机枪旁边，子弹管够。
此刻楚云飞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西南两门枪炮声明面上打得热闹非凡，但鬼子却始终没有发起实质性的冲锋，这本身就邪乎。
“谢大虎。”楚云飞对着话筒开口，“命令西门所有火力，立刻停火！”
谢大虎一愣：“停火？团座，咱们不还击，鬼子压上来咋整？”
“我要的就是他们压上来！”楚云飞语气果决，“现在看不见，是因为他们躲在暗处。如果鬼子是真的要打西门，你一停火，他们必然会借着这个空档往前推进！”
“只要他们敢靠近城墙五十米以内，就算再黑，你们也能借着微光看见人影。那时候，就是机枪发挥威力的时候！”
谢大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团座这招叫引蛇出洞！”
“还有！”楚云飞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们停火之后，鬼子也不往前凑，那就说明……”
“说明他们是在佯攻！没打算真打！”谢大虎立马接上。
“对！执行命令吧！”
挂断电话，谢大虎冲出营指挥所，对着通信兵：“传令下去！全体停火！隐蔽！”
命令一层层传达，西门城墙上原本还在断断续续还击的枪声戛然而止。
士兵们纷纷缩进掩体，只留下几个观察哨，时不时地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城外的黑暗。
城外的日军阵地上。
带队冲锋的鬼子中队长正指挥着机枪手对着城头扫射，突然发现城墙上没了动静。
“呐尼？八路停火了？停止射击！”中队长抬起手。
日军的枪声也跟着稀疏下来，直到完全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城墙上的谢大虎盯着前方，可城外依旧死寂一片，别说冲锋了，连个黑影都没有。
“他娘的，还真让团座给猜中了！”
他扭头跑下城墙，再次摇通了团指的电话。
“团座！鬼子也停火了，并且十分钟都没见任何动静！”
楚云飞听到这个汇报，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
“果然是佯攻！”
方立功在旁边也变了脸色：“西南是佯攻，那鬼子的主力……”
楚云飞对着电话：“谢大虎！马上把西门和南门的机枪全给我卸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全部调往东门和北门！”
“是！”
谢大虎刚应下。
一声声沉闷的炮响突然顺着地面的颤动传来。
轰！轰！轰！
紧接着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响起。
通信参谋一把抓起听筒，听了两句，立刻转头大喊：“报告团座！东门遭到鬼子猛烈炮击！步兵集群冲锋了！”
楚云飞闻言，对着还在连线的谢大虎狂吼：
“听见没有？！快！机枪全给我拉过去！”
谢大虎扔下电话，冲出营指挥所对着城墙上破口大骂：“都别藏着了！赶紧动手！把机枪拆了，往东门扛！”
城墙上的士兵们全懵了。
“营座，刚装上就拆啊？”
“哪来那么多废话！小鬼子在东门杀过来了，快动手！”
一群刚刚才缓过半口气的士兵，只能咬着牙从沙袋后头爬出来，七手八脚地去拧那些固定机枪的大螺丝。
与此同时。
平安县城外漆黑的旷野里。
王来水带着刘尕和裴四宝，正顺着城墙外围的荒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南方向摸黑行进。
突然，隆隆炮声传来
火光在远处的夜空中闪烁。
走在最前面的王来水停住脚步，一把拉住身后的两人，顺势趴在了一处土沟里。
他竖起耳朵听着空气中传来的震动。
几秒钟后，王来水迅速转过头，指着炮声方向，正南面。
“往南！咱们得赶在他们下一轮炮火准备前，把坐标给团座带回去！走！”
三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如离弦之箭般向着南面的矮山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