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把新换的浓缩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重新拿起铅笔,翻开速写本,翻到刚才画到一半的那一页。
刘亦妃没有再说话。
她把卡布奇诺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杯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然后她找了一本书。
《现代生活的画家》,波德莱尔。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小声。
李寻的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这次他没有画戒指,他在画一枚胸针,虚线标注摆动幅。
刘亦妃翻到中间某一页,开始看,但她的视线每隔一两分钟就会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李寻的脸上,停两三秒,然后重新落回书页。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频率。
李寻意识到了。
他没有抬头看,铅笔也没有停。
刘亦妃忍不住再次看着他的手。
握笔的姿势很松,铅笔在纸面上的移动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纸面接住铅粉的细微摩擦。
她从来不知道画画可以这么安静,也从来没想过,看别人画图会这么舒服。
一种不需要说话的舒服。
她翻了一页书。
波德莱尔写:“天才不过是有意重获的童年。”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又抬起头看李寻。
李寻正在用橡皮擦掉一条弧线,擦完之后,他用手把橡皮屑拂到桌子边缘,然后继续画。
忽然觉得他画画的时候,更吸引人了。
安定。
专注。
不急。
好像时间是他的,怎么花都行。
刘亦妃把书合上,端着卡布奇诺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奶泡塌了一半,但咖啡的味道还在。
她放下杯子,把胳膊肘搁在桌上,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李寻。
不躲了。
反正他在画图,不会抬头。
反正她在二楼,这里没人认识她。
反正她就是来看他的。
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三分钟。
李寻的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没有抬头,但开口了。
“你一直在看我?”
刘亦妃的手肘差点从桌上滑下去。
“你怎么知道?”
“余光。”
李寻用中指和食指按住速写本的边角,把纸面压平,然后继续画。
“你翻书的速度太慢了,五分钟翻一页,我夏尔的书没这么难读,而且这还是英文版,不是法文。”
刘亦妃不太好意思,从脖子根红到耳尖。
她赶紧把胳膊肘从桌上放下来,重新翻开书,翻到中间随便一页,低着头看,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文字在她眼前浮着,变成了形状,没有意义。
她的心跳又开始快了。
三秒钟后她听到对面的他又说了一句。
“不用看书了。”
刘亦妃抬起头。
李寻把速写本合上,铅笔搁在旁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从进门到现在,喝了四口咖啡,翻了六页书,看了我十一次。”
刘亦妃张了张嘴。
她想说话,但脑子里没有合适的词。
她想反驳,但他说的好像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是十一次?”
“猜的。”
“你好像猜对了。”
李寻嘴角动了一下。
刘亦妃把书彻底合上,推到桌子一边,然后把卡布奇诺的杯子也推到一边,两个胳膊肘重新搁在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搁在上面。
“我就是来看你的。”
李寻没有移开视线。
“你刚才说,做好了我不在的准备。”
“是做好了。”
“所以你不用实施那个在附近逛一逛等到下午六点的计划了。”
“对。”
“那你有什么新计划?”
“没有。”
刘亦妃笑着摇头,散在肩膀上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我计划里最顺利最完美的结果,就是找到你,剩下的,我一点没想。”
李寻听到这里,嘴唇微张,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把速写本推到桌子的一边。
“今天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你来了。”
刘亦妃愣了一下。
“你意思是,我打扰你了?”
“当然不是。”
李寻把铅笔放进速写本旁边的笔袋里,把笔袋卷起来,放进口袋。
“我的意思是,今天可以提前结束工作。”
刘亦妃眨了眨眼睛。
“那你平时画到几点?”
“看状态,状态好的时候画到晚上,状态不好画到三四点。”
“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太阳快消失了。”
“那为什么不继续画?”
“因为有你在。”
“所以我还是打扰你了。”
“这不是打扰。”
李寻端起浓缩咖啡把最后一口喝完。
“是比画图更重要的事。”
刘亦妃的心跳停了一下,真的停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打了一个磕巴,然后重新跳起来,比刚才更快。
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有点点疼。
是真的,不是听错了。
“李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但更清楚。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
她停了一下,找词。
“这么什么?”
“这么让人接不住。”
“那你接不住的时候,怎么办?”李寻看着她问
“就……”
刘亦妃连忙往窗外看然后又看向她。
“就不接了。”
“那你现在?”
“没接住。”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然后刘亦妃先笑了,这次出声了,笑声依然不大,但在安静的二楼很清晰。
刘亦妃捂住嘴,眼睛还在笑。
“我是不是又太大声了?”
“没事。”
“你老说没事。”
“本来就没事。”
“你对谁都这么纵容吗?”
“不,在这里,我说话可能比老板管用。”
刘亦妃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收起笑容,认真看着他。
“你刚才说,比画图更重要的事。”
“嗯。”
“是什么?”
“你说呢。”
李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刘亦妃听懂了。
“你这样说话,会让我误会。”她小声说,低着头。
“会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你来说有一点点重要。”
“不一定是误会,也不是一点点。”
她猛地抬起头看李寻,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确定、期待、紧张,和一点点想逃。
“那你呢?”李寻微笑着问。
“我什么?”
“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刘亦妃直接回答,速度很快。
“重要!”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李寻的眼睛,没有躲。
“如果不重要,我不会换好几套衣服出门,不会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才敢推旋转门,不会上楼梯的时候心跳快得以为自己要死了,不会站在楼梯口看你画了那么久的画……”
她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抖,她把这些东西一口气掏出来了,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倒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冒昧了……嗯,我之前不是这样的,但是一靠近你,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如果上次还不怎么确定,那么这次,我确定了,我……”
李寻抬手,没有让她说出后面的话,刘亦妃则低着头,嘴巴撅了起来。
李寻从来没主动联系过刘亦妃,都是她在主动,不过李寻也知道,她的目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看不到刘亦妃眼睛里有功利,和她相处地这些时间,很平淡,也很舒服,而且她还主动找到了这里……
沉默的时间过去。
李寻主动开口了。
“苏格拉底说爱是追求永恒的美,我以前觉得太远,摸不到,但我现在觉得,也没有那么远。”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
“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美,从一个人的性格里感受到舒服,从一个人愿意换好几套衣服、在楼下深吸一口气才敢推门进来的那种认真里确认的东西,从她说她的计划最完美的结果就是找到自己……
这些东西加起来,对我来说,就是美的开始了。”
“但是爱情,是慎重的,真正的爱,不该仓促开始,不该潦草收场。
我不愿随便开启一段关系,消耗彼此,若要在一起,便是奔着长久、奔着一同看见更高的美去的。”
你不需要一次性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你也不需要确定这条路能走多远,没有人能确定。”
李寻继续说:“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
“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走一段路,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就需要准备好这不只是贪恋片刻相伴的欢喜。
你接纳我的忙碌、我的画室、我沉溺画图时的沉默。
我也准备接住你的忐忑、你的柔软,并准备好往后所有温柔与安稳。”
“所以,考虑好要和我在一起吗?可爱的刘,茜茜。”
刘亦妃眼眶已经湿润。
“所以这就是你打断我说话的原因吗?以为我没考虑好,只是一时冲动……”
李寻微笑着要摇头。
“不是,因为我觉得告白这种事,男孩子主动会好一些,毕竟,之前都是你在主动。”
刘亦妃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她看着李寻的眼睛认真道:“我们要在一起,然后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说完她露出轻微地笑容。
窗外的风在此刻正好吹起刘亦妃披着的秀发。
李寻很幸运,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这绝美的一幕。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黄昏与落日晚风皆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