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
“我,维吉妮,他。”
安娜·温图尔放下杂志。
“你们三个一起拍的照片?”
老佛爷微笑着点头。
“嗯,很有意义。”
安娜随口问了一句:“你多久没和维吉妮拍过合照了。”
“很久,上次是1996年,我们在工作室拍过一张工作照,那时还需要闪光灯,我讨厌闪光灯。”
老佛爷露出回忆的神色,语气里带着笑容。
“所以那张照片现在在哪。”
卡尔拉格斐确认道:“在维吉妮家里。”
“所以她家现在是个博物馆。”
“你跟她想的一样。”老佛爷站起来。
“她上次说她是文物抢救工作者,专门抢救我要扔掉的东西,你们对文化保护这件事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这个的。”安娜温图尔说。
卡尔走到书架旁边的一个矮柜前,柜子是黑色漆面,十八世纪中期的法国工艺,最下面的抽屉拉出来,里面整齐地叠着档案盒,每一个盒子的侧面都贴着标签。
安娜认识那些标签。
标签是卡尔的笔记,白色无酸纸,黑色墨水,写的是地点、季节和人物:“巴黎2006·7高定后台”、“比亚里茨2008·灯塔”、“康朋街2008·李寻·第一次试装”、“维吉妮2008·圣诞”、“面试大厅·2009·5·家人合照”。
卡尔拿出最下面盒子里的纪念相册。
面试大厅,李寻和维吉妮站在长桌前,两人和他一样都戴着墨镜。
“这是第一张,我让塞巴斯蒂安按的快门,机位在侧面,不是正式合照,是记录站位,你看拍的,多好,哈哈……”
安娜温图尔拿起来,看了一会。
“维吉妮看起来比平时凶。”她说。
“墨镜的效果,她本人是整个Chanel最温柔的人,但戴上墨镜之后像可以一句话开除整个设计部。”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还说过她本人太温和了,不适合我要拍的冷峻画面。”
安娜温图尔一张接一张。
维吉妮的,李寻的。
“这张照片如果发在Vogue上,会有人打电话问我这是谁。”安娜指着李寻的照片说。
“你可以告诉他们,香奈儿优秀的女装设计师。”
“你以前说过,你不会在自己手下培养接班人。”
“我没说过我要培养接班人。我说的是,如果他早晚会成下一个谁,那不是我的功劳,也不是谁的功劳。”
“那是什么。”
“那是自然规律。”老佛爷笑着解释。
“每个时代都会有新的设计师冒出来,有的被看到了,有的没被看到,他属于被看到的那一类,因为他在我这里。”
“你又在说自己是权威。”
“我本来就是权威。”
安娜温图尔翻了个白眼。
她继续翻相册。
三个人在面试大厅最后拍的各种“放松”合照,李寻和卡尔,卡尔和维吉妮,李寻和维吉妮,醉后是三个人没有墨镜的版本。
卡尔在中间,维吉妮在左边,李寻在右边。
三个人都在笑。
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职业微笑,也不是秀场后台那种礼貌的合影表情,是一种真实的笑容。
三个人站的位置和之前戴墨镜的合照一模一样,但气氛完全不同。
墨镜摘掉之后,所有的伪装都摘掉了。
卡尔不再是那个永远躲在墨镜后面的时尚大帝,维吉妮不再是冷峻的Chanel工作室总监,李寻不再是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设计师。
他们是三个人,一个在中间,两个在旁边,都很开心。
安娜看着这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从来没有在合照里笑成这样,包括和我的合照。”安娜温图尔终于开口。
“我笑成什么样了。”
“像一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是。”安娜把照片翻过来。
“这张照片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其他的都是你在拍,在记录,在创作,这张是你们三个人都在场,没有镜头,没有快门线,没有测光表,你在画面里面,不是画面后面。”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我有羡慕的情绪?”
安娜温图尔把相册和上。
“我认识你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你在合照里这样笑。
Vogue拍过无数张Chanel后台的合照,设计师和模特,设计师和编辑,设计师和名人,每一张你都在笑,但每一张的笑都不是这一种,你站在台上旁边全是身材高挑的模特,所有人都在看你,但你在看你自己的作品,你的笑是给观众看的。”
老佛爷继续听她说话。
“维吉妮跟了你很久,她和你的关系已经超过了老板和员工的范畴。
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她知道怎么替你收拾残局,怎么在最后一刻把你的设计完成,怎么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替你说话,怎么在你扔掉作品的时候帮你收起来。
但她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放松过,从来没有,她永远在准备接你的下一个指令,永远在警惕你的下一个突发奇想。”
“但在这张照片里她放松了,你和Rhine让她放松了。”
“这是Rhine的一种能力,他可以让身边的人放松,用一种不影响别人、也不显得刻意的方式。”
卡尔拉格斐解释道。
“小Rhine在入职Chanel就是我和维吉妮最大的帮手,他来了之后,我们两个的工作压力少了很多,他时不时还能让我和维吉妮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如果他不拿圣罗兰那老头来气我,那就更好了。”
安娜·温图尔双手抱胸,坐在沙发上翘起来了二郎腿。
她现在的表情,不太美丽。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太清楚。
有点嫉妒?不对。
她作为时尚界最有话语权的女人,她不会嫉妒任何人。
“安娜,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没有,我非常好。”
“不对,你有,我们是老朋友,我非常了解你,你现在给自己上了“盔甲”,私底下你不会这样。”
老佛爷对自己的猜测很自信,一般来说,一个人做出和平时不一样的举动,肯定有事情影响到了他。
安娜从不会在私底下这样“盛气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