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出发回京,还有五日。
谢承曦这日,只带了谢安、谢康两人,从码头开始,一路慢慢走。
码头比两年多前他刚来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
新修的泊位整整齐齐排开,这会儿正停着几艘商船。
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船工们扛着货,脚步匆匆,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
一个老船工认出了他,放下肩上的货,拱手道:“谢知州,听说您要回京了?”
谢承曦点点头,说道:“过几日就走。”
老船工随即叹气:“您这一走,往后不知道涪州会如何,当年没扩建的时候,一到丰水期,船都没地方停。
如今好了,咱们这些跑船的,日子宽裕了不少。”
谢承曦问道:“新泊位用得还行吧?”
“行,行。”老船工连连点头:“就是盼着大人在的时候,这些好规矩别断了。”
随后老船工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这才离开。
谢承曦几个从码头往前走,来到主街。
商价榜还贴在原来的地方,今日的行情又换了一批新的数字,几个外地商人正围着看。
出了主街,谢承曦往南走,那片曾经年年水患的低洼地,如今不大一样了。
疏水渠修成后,低洼地的积水被引向了东侧那片开垦出来的湿地。
渠边上种了防护的柳树,这会儿还没发芽,但已经抽条,再过一两月,就能绿成一片了。
几个老农在渠边闲坐,见谢承曦来了,起身行礼,一个老农笑道:“谢大人,今年这水渠,又帮咱们挡了一季的水。往年这时候,咱们家那几亩地,早淹了,如今踏实多了。”
谢承曦蹲下身,看了看渠水的流向,又看了看渠边的柳树,说道:“这柳树的根,再过几年,能把渠堤扎得更牢,你们平日也要多照看着。”
老农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吧,这渠是咱们的命根子,咱们爱护着呢。”
谢承曦起身,往湿地那边走,那片曾经的荒地,如今已经开垦出不少田。
绿油油的麦苗探出头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地,想起当年刚来涪州,第一次到这里,还是一片硬石底的荒滩,什么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
正如他的人生,如今已经迎来了新的篇章。
回到州衙,谢承曦在自己的值房里坐了许久。
案头上,是他给接任者的交接文书,厚厚一摞,里头写着码头的后续维护、商价榜和信用册的推行细则、疏水渠的养护要点。
事无巨细,一样一样交代得清楚。
谢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份文书整理好,低声道:“少爷,这些都写完了。”
谢承曦把那摞文书理齐,放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说道:“是的,就等着他们转交给接任的知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望去。
涪州的天,正月里放晴了,远处的山头,已经能看出早春的绿意。
两年多前,他初来涪州,这里对他来说,还只是仕途上的一个起点。
可如今,码头、水利、州学、商规,还有满城的百姓,都成了他放不下的牵挂。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涪州往后的路,还很长。
码头会更繁荣,水利会护佑更多的田地,州学能出更多的人才。
这片土地,会越来越好。
翌日,交接文书都已经封好,谢承曦把最后一份卷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难得轻松了些,说道:“终于都忙完了,都坐吧。”
顾山远和李斯对视一眼,在下首坐了。
两人跟着谢承曦两年多,从最初的拘谨,到如今说话也自在不少。
李斯先开口,说道:“大人,文书都誉录清楚了,交接的册子一式三份,衙门留一份,知府那边存一份,咱们带回京一份备查,不会有疏漏。”
谢承曦点头,说道:“这两年,账目卷宗上的事,多亏你心细,没出过纰漏。”
李斯道:“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倒是大人您这些年推行的规矩,让账目上条理清楚,我这边誉录起来,也省了不少功夫。”
顾山远坐在旁边,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大人,这两年跟着您,是我这辈子当幕僚以来,最顺心的两年了。”
谢承曦笑了笑:“怎么说?”
顾山远认真道:“从前我给旁的大人当幕僚,政务上的事,多半是大人拍了脑袋,我们这些人去圆场,去跟上头周旋。
跟着您不一样,您定下的规矩,我们帮助张罗起来,顺当得很,也不用替您遮掩什么。”
谢承曦笑道:“这两年,政务上的事,多亏你周旋得当,码头、水利、州学、商规,哪一样少得您跑前跑后的。”
顾山远摆摆手:“大人谬赞。”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这次回京述职,您这两年涪州的政绩,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这不是奉承的话,是我真心的判断。”
李斯也点头说道:“顾先生说得是,这两年,大人处事的章法,寻常官员学一辈子也未必能学到一分。”
谢承曦连忙道:“你们两位,过奖了。”
“大人莫过谦,我和李斯商量过,不管大人日后调去哪里,候的是什么缺,我们都愿意一直跟着。”
李斯接话道:“大人待人厚道,真心为百姓谋福祉,这样的上司,不是哪都能遇到,跟着大人您,我能为天下百姓出力,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谢承曦听完,沉默片刻,说道:“你们的话,我记下了。
往后不管我去哪里,你们若是愿意跟着,我自然欢迎,但也别委屈了自己,若是哪日家里有事,或是觉得想有其他的出路,尽管直说,我不会勉强。”
李斯拱手道:“大人,青娘那边我已经说了,我们走南闯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顾山远笑道:“我也是如此,能为大人效力,是我的福气。”
谢承曦从衙门回到后宅,刚进院,便闻见一股浓浓的饭菜香。
正厅里,饭已经陆续摆上。
中间是一盘刚出过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边上还配了一小碟蒜泥。
旁边是一大盘鲜嫩的青菜头,配腊肉一炒,十分美味。
还有一道江鱼,葱丝铺鱼身上,淋上热油,是谢承曦最爱吃的。
旁边一大碗笋干炖蹄膀,还有一道春笋炒肉片,一盘蒸豆腐。
最后还有一锅鸡汤,汤里放了山菌和嫩笋。
谢承曦看得一愣:“这么多?”
蒋氏坐在上首,笑道:“都是当季的新鲜菜,咱们也没几天在涪州了,当然得多吃。”
宋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今日厨房从午后就开始忙,夫人亲自看了几回了。”
谭嫣立刻道:“也就看看,又没做什么。”
蒋氏笑得开心:“那可不是,那道鱼,她可是盯着孙妈妈做的,说是你最爱吃的。”
谢承曦看着妻子,笑意满满浮起来:“辛苦夫人了。”
一家人围坐桌旁,团团和圆圆在奶娘怀里,盯着桌上的菜看个不停。
庆哥儿最喜欢吃腊肉,看得口水都要滴出来。
兄弟俩一开吃就低头吃得认真,话都顾不及说两句。
谢承曦想起刚到涪州的时候,吃饭时还是冷冷清清,如今都是一大家子人了,他看向妻子,见妻子低头在看一旁的女儿,脸上笑意更浓了。
寻常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难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