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到利州地界的时候,前头忽然停了下来。
谢安骑马回报,神色有些凝重:“少爷,前面官道塌方了,昨夜一场雨,把山路冲垮了一段,官府正在抢修,估摸着还得三四日才能通车。”
谢承曦掀帘看了看外头,说道:“附近可有别的路?”
“有条小路,绕行得多走两日。”谢安道:“但路况颠簸,带着孩子,怕是吃不消。”
王少煜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两人隔着车窗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定下来。
先去附近的清溪县暂住几日,等官道修好了再走,总比绕路颠簸孩子强。
一行人到清溪县,先去拜会当地官员,好歹是朝廷命官路过,总得递个话。
谢承曦让谢安先去县衙通报,自己带着一家人在驿馆安顿下来。
没多久,谢安回来,神色有些古怪,说:“少爷,您猜清溪县的主簿是谁?”
谢承曦挑眉问道:“谁?”
“曹广。”
谢承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么巧?”
“是啊,曹主簿一听是您,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说要亲自拜见。”
不多时,曹广到了驿站。
谢承曦迎出去,一眼便认出来了。
只是比之前瘦了不少,眉眼间的锐气也淡了些,一身青色官服。
“谢兄。”曹广拱手,脸上堆着笑:“多年不见,没想到在这清溪县见着了,真是缘分啊。”
谢承曦回礼,道:“曹兄,别来无恙。”
两人进屋坐下,寒暄了几句,曹广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语气里带着些刻意:“谢兄如今是涪州知州,又拜了崔阁老为师,三元及第,前途无量啊。
我这边嘛,殿试后便得了这边的差事,如今是个九品主簿,跟谢兄比起来,差得远了。”
谢承曦道:“曹兄这些年,在清溪县做得如何?”
“还行,还行。”曹广笑道:“主簿这个位置,不过是跑跑腿,管管文书,上头说什么,下头就办什么,日子也清闲。”
他顿了顿,又道:“谢兄如今回京述职,想必前程更上一层楼,日后若得空,还盼谢兄提携提携小弟。”
这话带着几分官场上的客套,谢承曦听得有些不对劲。
曹广以前,可不是这性子。
晚上,曹广特意在县衙摆了一桌酒席,为谢承曦接风。
席间,曹广频频举杯,说话愈发圆滑,一会儿奉承谢承曦的功绩,一会儿打听朝中几位大人的动向。
“谢兄。”曹广压低声音,凑近道:“听说崔阁老虽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谢兄若是能在这上头走动走动,将来小弟我这边,若是有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
谢承曦打断他,说道:“曹兄,还记得当年,你说家里供你读书不容易,你没有退路吗?”
曹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随即又恢复如常,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谢兄怎么还记得?”
“记得,你以前,对攀附权贵,讨好别人,十分痛恨。”
谢承曦平静道。
曹广顿时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人总是要变的,谢兄在涪州做知州,一方父母官,自然意气风发,可我在清溪县做了这些年主簿,上头有知县压,下头有胥吏糊弄,熬了这么多年,总要为前程想想。”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谢承曦看着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几个少年人意气风发,各自说着将来要做的事。
曹广那时候说中了名次,要为百姓谋福祉,那种寒门子弟的坚韧和骄傲,如今,被多年不得志的官场生涯,磨得只剩下一层油滑的壳。
“曹兄,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曹广闻言,低头又倒了杯酒,转着杯子道:“前些天,我和宋兄通了书信,他已经顺利入翰林了。
谢兄,说句实话,我这几年,也曾想认真做事,可上头压着不让你出头,下头胥吏也比你滑头,你认真,反倒显得你傻。
时间一长,也就..”
他没说了,把那杯酒喝了。
谢承曦心中叹息,这便是官场,多少人的初心,会因客观主观因素而遗忘。
谢承曦在清溪县多留了两日,官道修复还要时间,跟曹广也又聚了两回。
可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官道修复的消息传来,谢承曦一行便准备启程。
曹广送到城外,神色复杂,说道:“谢兄,一路顺风。”
“曹兄保重。”谢承曦道:“若是有难处,可写信告诉我,能帮的,一定帮。”
这是他对这位同窗的心意了,至于说要帮到什么程度,那也只能看机缘了。
曹广重重点头,看着车队远去,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过了清溪县,再往北走,天气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算暖和的日头,到了利州和兴元府交界处,忽然阴沉下来,风从山口灌进来,车队里的人都添了衣裳。
“这天,倒春寒来得真不是时候。”
蒋氏坐在车里,掀开一点车帘缝隙看了看外头,又赶紧放下,对奶娘道:“把炭盆挪近些,再给孩子加一层薄被,这风刮得厉害。”
两个奶娘应声,手脚麻利地动起来。
团团和圆圆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脸蛋都圆润了些。
这会儿裹在厚实的小被子里,睡得香甜,车子颠簸,倒也舒坦。
谭嫣这几日也没闲着,早在出发前,她就跟蒋氏商量过,备了双份的衣物和薄被,专门应对路上天气突变。
这会儿见天色不对,她立刻吩咐葛妈妈把车队里备用的厚毯子都取出来,一一分发到各辆车上。
“庆哥儿轩哥儿那辆车,也加一层。”谭嫣叮嘱道:“这两孩子爱掀被子,看紧点。”
葛妈妈应声去办,没多久,车队里每辆车的孩子都添了保暖的东西,连吉哥儿那边也没落下。
王少煜骑马过来,隔着车窗跟谢承曦商量:“这天气,要不要寻个地方多歇一日。”
谢承曦看了看天色,说道:“前头还有个镇子,离着不远,咱们今日就在那儿落脚,别赶路了,孩子们受不住。”
两人商定,车队加快了些脚步,赶在雨点落下来之前,到了镇上的客栈。
安顿下来后,外头果然下起了冷雨,淅淅沥沥,夹杂着几分寒意。
蒋氏不放心,亲自去团团圆圆的房间看了一趟,见炭盆烧得旺,奶娘又守着,两个孩子睡得安稳,呼吸也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她说道:“这几日天气变化大,你们辛苦了,夜里多盯着些,别让孩子蹬了被子着凉。”
奶娘应道:“亲家夫人放心,我们轮流守夜,断不会疏忽。”
谭嫣也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探了探两个孩子的额头,体温正常,又摸了摸小手小脚,也是暖的,这才放心。
她低声道:“娘,多亏您想得周到,提前备了这么多厚实的东西,不然这一路折腾,孩子哪经得住。”
蒋氏摆摆手,说道:“我是他们外祖母,这点心思是应该的,倒是庆哥儿轩哥儿那边,皮实些,但也得看着,别真感了风寒。”
而蒋氏口中的庆哥儿轩轩哥儿,此时和明哥儿,吉哥儿,被安置在同一间屋子,由几个婆子和奶娘轮流照看。
这几日天气一变,四个孩子没精神闹腾了,蔫蔫地窝在铺好的厚被子里,庆哥儿还打了个喷嚏。
宋妈妈赶紧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说道:“还好,不烧,就是冻着了。”
轩哥儿缩在被子里,小声道:“外头的雨声好大,我有点怕。”
明哥儿也凑过去,几个孩子挤在一处,倒也算抱团取暖了。
奶娘不多时便端来热乎乎的姜汤,一人喂了一小碗,驱驱寒气,随后哄着他们早些睡下。
翌日一早,雨停了,天色放晴。
谢承曦起身查看各处,确认团团圆圆没有半点不适,庆哥儿没再有不舒服,心里才算踏实。
“这一路,多亏岳母和你费心。”他对妻子说道:“这种倒春寒,最容易出岔子,孩子们能平安无事,都是你们防备得当。”
谭嫣道:“奶娘们也尽心,这一路轮班照看,没有半点懈怠。”
谢承曦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回京后,几位奶娘都该赏钱,这一路的确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