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风刚吹暖汴京。
殿试放榜后,整个京城都热闹非常。
贡院外张灯结彩,酒楼里更是挤满了新科进士。
三年一回,时间过得飞快,朝廷又多了一批可用之才。
有人一夜之间从布衣变成人人口子的‘进士老爷’,有人骑马游街,亲友相迎。
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乡祭祖的时候该带多少礼物,该如何修缮祖坟,该给族里添多少田产。
可即使如此,这些新科进士依然会有不安的时候。
因为接下来,授什么官,去哪里,进不进馆阁,有没有机会入中书、枢密,或者留在京中。
这些事情,才真正决定他们一辈子能走多远。
所以,殿试后的热闹,其实不在贡院和酒楼,而是在各家府邸。
曹府。
书房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名册。
曹相坐在案后,翻着礼部送来的新科进士名次。
身旁的长随低声道:“相爷,今年一甲三人已经有人盯上了。”
曹相头都没抬,问道:“谁?”
“陛下的几位近臣,还有两位枢密院的大人,都问过。”
曹相淡淡一笑:“正常。”
他翻过一页:“再往下呢?”
长随递上一张名单:“二甲前二十名,也已经有人开始问了。”
曹相扫了一眼:“问了哪几个?”
长随一一报了名字,曹相听了,时不时点一下头。
这些人名,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一个个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士子,而是一张张可以放到不同地方去的牌。
有的人文章好,有的人出身清白,有的人与某位学士有师生关系,有的人是两浙士子,有的人背后有庞大的士绅家族。
还有一些人,什么都没有。
曹相翻到其中一页,:“这个人。”
长随凑过去:“二甲第十五,江西人,寒门,父亲是县中小吏。”
曹相问道:“文章如何?”
“稳。”
“人呢?”
“据说谨慎,不爱结交,性子有些硬。”
曹相听完,笑了笑:“这样的,先放一放。”
长随立即明白,性子太硬的,不好用,至少暂时不好用。
曹相又翻了一页:“这个呢?”
“二甲第三,父亲是知县。”
曹相点点头:“这个可以留意,父亲做官,知道官场规矩,儿子刚中进士,这样的人成事容易,教起来也容易。”
“明白。”
曹相又补了句:“先别急着给他位置,看看他跟谁走。”
长随立马明白,新科进士榜一出,各方都会伸手。
谁先去见谁,谁去拜访哪位座师,谁在谁的府门前留得久,谁与哪家的子弟一同赴宴。
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在曹相眼里,都有用。
如今他已经站队东宫,太子将来要用人。
而曹相要做的,便是提前替太子挑人。
趁着现在,这些人手里还没半点权力的时候,先把人记下来,如此,十年后,才会有合适的人选。
曹相合上册子:“东宫那边呢?”
“已经有人去问了。”
曹相点点头:“告诉他们,今年新科进士,凡是二甲前五十,都给我过一遍。
文章、人品、籍贯、师承、家世,全部记下来。
尤其是那些没背景的。
没背景的这些人,才好用。”
长随顿时明白:“是。”
另一边,蒋阁老府中同样如此。
只是蒋阁老挑人的方式,与曹相不一样
他更在意的,是这个人能不能做事。
书房里,蒋阁老看着名单:“这个,文章虽好,性子太浮。
这个,父亲三品,兄长在翰林,暂且留着。”
旁边的随从问道:“老爷是看中此人的家世?”
蒋阁老摇摇头:“家世只是錦上添花,真正要看的是他自己,这样的人,将来入仕后,少走许多弯路。”
随从低声道:“也是,有人好办事。”
蒋阁老继续说道:“朝堂本来就是如此。
你有本事,可以走得快些,你既有本事,又有人替你说话,自然走得更快。
若你既没本事,也没人替你说话..”
随从已经明白了,那样的人,即使中了进士,也未必能得什么好的差遣。
这种时候,真正可怜的,是那些名次不理想的。
谭家此时也没闲着。
谭延舟坐在书房中,看着今年的新科名单。
他的位置比寻常官员更敏感,有人来求他,也有人替别人来探他的口风。
“谭公。”幕僚低声说道:“今年进士里,有几个值得留意。”
谭延舟点点头,示意他说。
“二甲第八,陈恭,寒门出身。
还有一人,二甲第二十三,苏州人氏,家中有兄长在外任。
另有一人,是曹相那边已经问过的。”
谭延舟听了,笑了笑:“那这个就不必碰了。”
幕僚会意。
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每一个新科进士身后,都有不少人盯着。
有人替东宫看,有人替馆阁看,有人替同乡同族看,还有人是替自家女儿看。
一张榜,便是一张新的棋盘。
刚中榜的那些人,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别人已经替他们想好以后十年该走哪条路了。
几日后,曹相府中,最后一份名单送到了案头。
曹相翻看良久,最终拿起朱笔,在几个人名旁边各自落下一笔。
“东宫、馆阁候、可外放。”
至于那些没被圈中的名字,曹相看都没看了。
同样是进士,同样寒窗苦读,同样在殿试那日谢恩叩首。
可从他们走出皇城那一刻起,命运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将去哪里,名字已经被某位权贵记在册上。
而更多的人,只能抱着一纸进士出身,在汴京的人潮里自己找路。
这世上的公平,至少在科举场上,还能勉强装得像个样子。
可出了科举场,真正的朝堂,向来不是只看你考了第几名。
朝中有人好办事,从古至今,都是至理名言。
陈恭,二甲第八,这名字,原本只是新科进士榜上的一个名,可短短十几日,知道他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陈恭出身寒门,父亲早早去世,母亲守寡多年,将他拉扯长大。
陈恭高中那日,母亲在院里哭了一场。
可后来,陈恭慢慢发现,中进士,竟然并不是终点。
榜上的名字越靠前,当然越好。
可同样是二甲进士,有人已经有人登门贺喜,有人已经被某位大人问起,还有人连住在哪里都被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唯独像他这样没有门路的,只能自己等。
这日,他刚从外头回来,看见院门口停了辆马车,有个青衫中年人站在那里。
见他回来,立即迎上去:“可是陈恭,陈公子?”
陈恭一怔,点头:“正是。”
那人拱手:“在下沈府管事。我们夫人想见公子一面。”
陈恭站在原地,彻底愣住:“敢问..是哪位夫人?”
管事笑道:“公子去了便知道了。”
沈府正院,沈夫人赵氏坐在上首,见陈恭进来,立马起身迎了两步:“陈进士。”
“夫人。”陈恭连忙行礼。
沈夫人笑道:“不必多礼。”
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身形清瘦,眼神坚定,面相不错。
沈夫人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听说你母亲也来了京城?”
“是。”
“这些年,你也不容易吧,她养了个好儿子。”
这句话让陈恭愣了愣:“夫人过誉了。”
沈夫人开门见山道:“陈公子可曾婚配?”
陈恭这才明白过来,:“未曾。”
沈夫人笑了:“我沈家有个女儿,名叫沈玲,今年十四。”
陈恭顿时紧张起来,他终于明白,沈家见他是何用意,他觉得压力袭来。
沈家,可是贤妃娘娘的娘家,高门。
他不过是个刚中进士的寒门士子,这亲事若成了,他的人生自然会发生改变。
可他其实也知道,沈家看中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名次,是他的文章,或者是他未来能走到的位置。
他若答应,便意味着自己从今日起,再不是个没靠山的人。
他身后,会多出一个沈家,而沈家身后,则是贤妃娘娘!
既是助力,自然也是枷锁,那他就得站队。
沈夫人看出对方的迟疑:“陈公子不必今日回答,沈家只是有意结亲,是否答应,还是要看你自己。”
陈恭点头。
沈夫人又道:“我们沈家不因你寒门出身而看轻你,你也不必因沈家门第高,便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陈恭郑重一礼:“夫人宽厚。”
沈家有意让陈恭做女婿的消息很快传开。
谭家那边最先得了消息。
谭延舟本就看上了这个陈恭,听说亲家有意与此人联姻,自然是开心的。
他看中的,是此人值不值得培养,因为朝廷缺的,从来不是只会考试的人。